操场上,校长慷慨激昂的讲话终于画上了句号。冗长的发言伴着微凉的秋风飘了许久,待到解散的指令下达,人群便如同潮水般四散开来。沈青芜独自走在回教学楼的路上,周遭喧闹的人声、嬉笑打闹的身影都入不了她的眼,她始终垂着眸,步伐不紧不慢,周身像是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将自己与周遭鲜活的世界隔离开来。
回到空荡的教室,她随手拿起桌角压着的课程表,目光草草扫过一排排文字,视线落在第一节课的位置时,指尖不自觉顿了一下。第一节,赫然就是语文。
这个字眼像是一把小钩子,瞬间将今早楼梯口的画面重新拽回脑海。
清晨仓促的相遇,自己下意识攥紧口袋的慌乱,还有鬼使神差把手机塞到对方手里、随后落荒而逃的窘迫,一幕幕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刚才。沈青芜轻轻蹙起眉头,心底翻涌着浓烈的懊悔与不解。她向来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性格里带着与生俱来的叛逆,入校报到时面对班长收手机,她都能坦然无视校纪,我行我素。可唯独面对温知月时,她所有的坚持和棱角都像是瞬间被磨平,行为举止变得笨拙又反常。
明明只是一位兼职代课的学姐,不过是初见两面的陌生人,为什么只要对上那双温柔的眼睛,自己就会做出这般莫名其妙的举动?她反复在心里反问自己,却始终找不到答案,烦闷的情绪一点点蔓延开来。
腹中传来轻微的空响,她这才想起还没有去吃早饭。但此刻心里乱糟糟的,半点进食的欲望都没有。沈青芜索性放弃了去食堂的念头,挪了挪身子,整个人倚在窗边,将视线投向窗外。
教学楼外是一片长势繁茂的绿植,高大的树木枝叶交错,层层叠叠的浓绿铺满了视野,风一吹过,叶片便沙沙作响,漾开一片温柔的绿浪。澄澈的天空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几只灰黑色的飞鸟舒展着翅膀,自在地掠过天际,盘旋几圈后,纷纷收拢羽翼,落在粗壮的枝桠上,叽叽喳喳地鸣叫着,为安静的校园添了几分生机。
沈青芜就这么静静地望着窗外,目光追随着飞鸟的身影,久久没有移动。她喜欢这样安静的时刻,不用应付旁人的交谈,不用强迫自己融入热闹,就单单看着草木与飞鸟,便能让浮躁的心慢慢沉静下来。抑郁症带来的空洞与麻木在此刻悄然占据思绪,外界的一切动静都变得遥远,时间仿佛也跟着慢了下来。
不知伫立凝望了多久,走廊里渐渐响起了脚步声和说笑声,外出闲逛、吃早饭的同学们陆续回到教室。原本冷清的空间慢慢变得热闹,桌椅挪动的声响、同学间的寒暄交织在一起,打破了方才的宁静。
人群之中,一名男生的目光很快就定格在了靠窗独坐的沈青芜身上。
沈青芜生得极是出挑,莹白细腻的肌肤在窗边自然光的映衬下,泛着淡淡的瓷感。眉眼轮廓利落深邃,像是被精心雕琢过一般,组合在一起冷艳又立体。再加上她周身自带的疏离气场,沉静淡漠的神态,透着一股和同龄人格格不入的成熟与清冷。这般出众的模样,在一众新生里格外惹眼。
男生犹豫片刻,终究还是鼓起勇气走了过来,站在她的课桌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启了话题。话语零碎又刻意,试图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沈青芜只是抬眼,淡淡扫了对方一眼。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没有好奇,也没有善意,仅仅是礼节性的一瞥,随后便飞快收回视线,重新望向窗外,彻底将对方的话语隔绝在外。她本就不喜社交,更无心和刚认识的陌生人闲聊周旋。
男生接连说了好几句,见对方始终沉默不语,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不肯给予,气氛瞬间变得尴尬起来。他抬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硬着头皮又开口提议:“我看你旁边的座位一直空着,还没有同桌呢,要不……我搬过来坐你旁边吧?”
沈青芜唇瓣微微一动,正要开口出声拒绝。就在这时,清脆刺耳的上课铃声骤然响起,回荡在整栋教学楼的每一个角落。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教室前门被轻轻推开。温知月抱着一摞语文课本与教案走了进来。她身形轻盈,衣着简约干净,走进教室的瞬间,连周遭喧闹的氛围都仿佛柔和了几分。
温知月习惯性地抬眼,缓缓环视了一圈教室里的学生,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身为语文课代表的沈青芜身上。她留意到少女紧抿的唇角,眉宇间还萦绕着一丝尚未散尽的郁色,神色冷淡,看起来心情并不算好。温知月心底悄悄掠过一丝疑惑,暗自好奇这位新任课代表究竟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不过课堂在即,她没有深究这份好奇,轻轻压下思绪,迈步走到讲台正中央,轻声开口:“上课。”
“起立!”班长立刻站起身,高声喊道。
全班同学齐刷刷地起身,整齐划一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老师好。”
“请坐。”温知月语气温和地回应。
众人依次落座,正式的语文课就此开始。讲台上,温知月的声音平缓悦耳,条理清晰地讲解着课程内容,知识点被她梳理得简单易懂。可这些内容,完全没能进入沈青芜的耳朵。
她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目光痴痴地落在窗外的绿树与飞鸟身上,整个人彻底放空,思绪飘向了无人知晓的远方。讲台之上的讲解、身旁同学翻动书页的声响,全都沦为了模糊的背景音。她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丝毫没有察觉到,讲台上的人早已注意到了她走神的模样。
温知月讲了片刻,目光再次扫向窗边,见沈青芜始终望向窗外,不由得无奈地摇了摇头。她放轻脚步,缓缓走下讲台,一步步朝着靠窗的位置靠近。
直到一缕清浅好闻的气息萦绕在鼻尖,沈青芜才猛地从放空的状态里惊醒过来。那是一种很干净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皂香与草木清香,清淡却让人莫名心安。她下意识地转头,猝不及防地,直直撞进了一双盛满温柔的眼眸之中。
这是她第一次和温知月靠得如此之近,近到可以清晰看清对方脸上的每一处细节。
最先攫住她心神的,依旧是那双动人的眼睛。澄澈透亮,像是盛着揉碎的月光,温柔得能抚平人心底所有的褶皱。视线慢慢下移,是线条匀称柔和的脸颊,肌肤白里透红,气色温润健康。唇角微微上扬,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几分善意,又夹杂着一丝浅浅的打趣。
沈青芜瞬间看呆了,整个人僵在座位上,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她就这么怔怔地望着眼前人,大脑一片空白,足足愣神了好几秒钟。
“难道外面的树,比我好看吗?沈同学一直望着窗外出神。”
温知月率先打破了这份安静,轻柔的嗓音拉回了沈青芜飘远的神智。
意识到自己当众失态,沈青芜冷峻的脸颊上瞬间攀上一层淡淡的绯红,连耳尖都悄悄染上了粉色。她心头一阵慌乱,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语调都有些不稳:“……好、好看。”
看着她局促害羞的模样,温知月眼底的笑意愈发浓郁,故意微微俯身,凑近了些许,轻声打趣道:“哦?那你好好说说,是窗外的树好看,还是我好看?”
这句带着几分戏谑的问话,让沈青芜的脸颊红得更加厉害,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砰砰地撞击着胸腔。她紧紧攥住身下的衣角,指尖微微泛白,声音细若蚊蚋,磕磕绊绊地回答:“你、你好看。”
“既然觉得我好看,那接下来就不许再盯着窗外走神了。专心听课,好吗?”温知月弯起眉眼,语气温柔地叮嘱了一句。
说完,她直起身,转身缓步走回讲台,重新投入到课程讲解之中。
沈青芜坐在座位上,脸颊的热度迟迟无法褪去,心绪也久久无法平静。她悄悄抬眼,望向讲台上从容讲课的身影,心底生出了几分全新的好奇。
在她固有的印象里,职校的课堂向来松散,大部分学生都无心学习,不少任课老师也会顺势放宽要求,不会过多约束学生。可眼前这位刚刚毕业、前来兼职代课的学姐,却格外认真,连课堂上走神的小细节都会留意到,还特意上前提醒。
沈青芜默默想着,看来这位看似温柔和善的代课老师,在课堂纪律和听课要求上,远比自己想象中要严格得多。她收敛了望向窗外的目光,可心神依旧无法完全安定,方才近距离对视的画面,反复在脑海里回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