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士抵达目的地之前,何莘暂时不用面对即将到来的考验。她想这样一直坐下去,听着车子发动的低鸣,看着路旁远去的房屋,与来时的街道一一诀别。她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不管到了那里会发生什么,都不会比她想得更坏了。
车里太沉闷,何莘时时产生呕吐的冲动,她身旁的女孩随着车子的颠簸不住地点头,那女孩戴着鸭舌帽,眼睛闭着,微微上翘的睫毛像一圈小扇子。何莘的举动变得轻柔,生怕不小心惊醒熟睡的女孩,她还没有跟她打过招呼呢。一个小时前,何莘上车,车里只有三五个乘客,她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等待发车。十分钟过去,车里坐满一半人,成群结队的乘客上车,他们四处张望找座位,无视她右手的空位,纷纷往后排走。何莘有点尴尬,她觉得自己被单独晾在了那里。直到这个鸭舌帽女孩背着双肩包跳进车门,一眼看过来,毫不犹豫坐到她身旁,她庆幸有了旅伴。何莘不认识车上任何人,这一车人大多是男孩,寥寥无几的女孩都和一起来的男孩挑选紧邻的座位,好像隔着走道就咫尺天涯了。何莘向来形单影只,骄傲于独来独往的习惯,当这个鸭舌帽女孩来到她身边,她突然受宠若惊。
整车人都被低沉的发动声催眠了,司机不再废话连篇,新闻上依然喋喋不休播报着最近的军事冲突。各国月球基地持续激战,多国无人机对战已坠机十万架。月壤制氧规模较十年前增长了三倍。银河费米矿业将追加投资太空电梯建设。太空冶金迎来材料学革命。月球小镇迁入多家制药厂。每天都是好消息不断,科学一直在突破,人类赢得一次又一次胜利。他们对这一切早已熟视无睹,男孩们不像刚上车时一样谈论科学发现,有人鼾声如雷,有人静静发呆,有人在吃零食,还有一群人在后排小声讨论着可能发生的战争风险。
这个世界要完了,他们说。和平局面下的暗流从远洋波及边境,跨越太空的致命武器悬在月球之巅,都是为了攀登科技树顶端,都是为了抢夺不可再生的资源。在这些话题上,他们滔滔不绝,热血沸腾。过去,何莘讨厌听人讨论这些,不绝于耳的阴谋论,夸大其词的危机感,一概都是政治狂热分子虚张声势的民族主义表演欲。这些人为什么不多关注自己的生活呢。
如今,日常生活受到冲击,几位二十多岁的士兵因戍守边关以少敌多而阵亡。即使我们赢得了小规模战役,仍然牺牲了最好的战士。即使敌方损失更惨重,我们仍然受到了无法饶恕的侵犯。战争随时一触即发,和平要抱着必死的决心才能守护。何莘同意这些说法,也为想象中的英雄主义而动容。但她不是凭着一腔热血奔赴前程,不是出于正义感报名这次竞技训练,她只是走投无路罢了。
辞职的半年前,何莘就在陆陆续续投简历,上百次投递,竟然一次面试机会都没有,简直惨到可笑。一开始她很泄气,后来渐渐麻木,还有点侥幸,像往自己尸体上开几枪,终于确信职业生涯已经死透。只有退无可退,才有决心告别过去。她早就受够了过去的工作,毕业后就没什么选择,最近五年都在一家外骨骼机甲工厂做装配工人,长期过着日夜颠倒的工厂生活。这种工作如同酷刑,她没有一天不想辞职,等她实在忍不下去,大不了一死了之。
真是失败极了,她如此年轻就已经生无可恋。整个世界都在上升,到处都是机会,人人都在进取,都与她无关。有时她会在绝望中渴望世界末日到来,让一切都归于毁灭。她诅咒世界,却谨小慎微,怕给任何人造成不便。她身陷自我营造的地狱,自虐一般挑战自己的极限,像一只上了发条的仓鼠跑在自动运转的滚轴上,不死不休。她不想活着,也懒得自杀,不介意以高尚的方式死去。
终于,在一周前的早上,何莘意外发现了电梯间的训练营招聘广告,更为意外的是,她竟然凭着略微相关的工作经验和稍微超出常人的体能顺利入选。她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任何人,因为这个机会像是不务正业的豪赌。每年都有大量无所事事的青少年以兴趣的名义参与训练,在一个电子仿真的战场对战虚拟的敌军,成为少数通关明星的炮灰。她对这行当嗤之以鼻,却在被选中的一刻如获新生,毅然辞去高于城市平均收入的工作,投入这场前途未卜的训练。
“每年都有上百万年轻人参与这样的游戏,只有少数人成为职业选手。训练期间的一切成本都由训练营承担,通关后正式签约。作为一个有眼光的经纪人,祝你成功。”这是何莘启程前收到的祝福,那个所谓的经纪人看上去并不友好,自始至终每句话都在试探她的决心,这反而让她打消了自己可能被骗的担忧。
车窗外一派荒凉,沿途山脉绵延不绝,山脚下分布大片破旧厂房。车子要是在这种地方坏掉,只会叫天不应。邻座女孩依然在熟睡,何莘羡慕随时随地都能安然入睡的人,女孩熟睡的气息感染了她,抚平了她的焦虑,她对接下来的训练产生了期待。
巴士从高速公路拐进了一条小道,沿路遍布岩石,杂草丛生。路面越来越窄,附近传来鸣笛的声音,车速放缓,乘客纷纷抬头,哈欠连连。何莘看向邻座女孩,迎来一个猛然抬头的微笑,“快到了,这地方我去年就来过。”女孩用宽慰的语气对她说。何莘莫名其妙羞怯起来。
何莘有点惭愧,她不擅长跟陌生人聊天,打开随身佩戴的智能设备,发现信号变弱。这地方太偏僻了,她紧张不安。这时巴士突然刹车,她一头撞向前排的座背,地方到了。停车场已经静候十几辆巴士,正排着长队有序离场。
邻座女孩背上双肩包起身,人们挤挤挨挨往车门口移动,后排等着前排乘客走开。何莘抓起一个斜挎包准备下车。邻座女孩跳出车门,站在车门口几步远的地方,笑着向何莘挥手。
巴士张开四周的后备箱,各种尺寸的行李箱拖了出来。有人拿出飞行滑板现场试飞,一个戴着头盔背着燃料包的男孩站在滑板上平稳升起,躬起脊背跃过车顶,周围一堆人连连叫好。
“真显摆,刚刚大规模商用的单兵飞行器罢了。”鸭舌帽女孩不屑地笑着说。
何莘重新注意到鸭舌帽女孩在人群中多么出众,她的体型像个矫健的小伙子,五官轮廓英气十足,一双眼睛天真又狡黠,笑起来灿若玫瑰,衣着休闲宽松,整个人散发着举重若轻的自信。她猜她来自好家庭。
这些男孩女孩互相介绍各自的家当,纷纷亮出后备箱里的稀罕玩意儿。小型无人机如群鸟飞出箱中巢穴。一个篮球大小的金属球滚在地上,球面破壳钻出一个自动变形的机械蜥蜴,趴在地上冲人群龇牙。“这是我花了两个月制作的。”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孩向人群介绍。
巴士车开走,空旷的停车场只剩下人群,加油站和充电站的标识牌在落日中反光。一个穿连体工装裤的女人招呼大家跟她去酒店,女人指路的方向山脉起伏,一栋栋酒店公寓掩映其中,环形体育馆伫立在地势较高的灌木丛,断开的山脉缝隙被联排别墅封住,这是个与世隔绝自成体系的园区。
到了酒店大堂,有人一一点名核对到场人员,念到莫宇这个名字时,何莘听见鸭舌帽女孩应声报道。
莫宇坐在门口的沙发上,拍拍空位,示意何莘坐下,“待会儿分酒店房间的时候,我们拼一间房。不过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何莘。”她说。
她们找到房间,进去视察。两张床,一间玻璃门隔开的浴室,去九楼阳台上可以眺望一片湖泊公园。何莘对房间很满意,这里的环境远比她住过的工厂宿舍好,她记得当初拉着行李箱进宿舍门的那一刻有多绝望,她在六个人的房间挤出一平米空地放行李,小心翼翼挪动每个人的洗漱物品只为了能放进一个杯子,那种宿舍就是那时刚毕业外出工作的她最好的落脚地。
她们一起下楼用餐。何莘尽量避免透露个人隐私,由着莫宇展开话题,被问起过去的工作时,她说那只是个出口到外星球的人体装甲工厂,主营战后修复义肢,也有一部分外骨骼产品,大部分生产设备都是军工厂淘汰好多年的产物,早就烂大街了。
“那你来对地方了,我大概能猜到他们明天会把你分到哪个战斗组了。”莫宇很有把握地说。
何莘没有主动问过莫宇任何问题,却在傍晚的两个小时内就了解了她的家庭、学校、以及训练营的大致情况。“我去年开学在这附近训练了三个月,才过去一年,场地就添了很多我没玩过的项目。”莫宇接着说起家人,“我爸是个退伍军人,后来成为装甲机械师。我不太懂那个。我只模拟过在航空母舰上操作无人战机。”莫宇说着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我爸说我把战争当游戏,不适合打仗。我不这么认为,只要不是侵略战争,战斗游戏化反而非常人道主义。”
散步回去的路上,她们碰到了一个踩着飞行滑板的男孩。等男孩从她们身边滑过,莫宇评头论足一番,“那个小子挺酷,他应该也知道自己很酷,可惜看上去太轻浮了。”那你喜欢什么类型,何莘问。“一个不在乎自己长相,拥有漂亮腹肌和粗糙双手的男人,我妈年轻时喜欢的那种男人。我妈说她是在医院工作体检时发现我爸的。”莫宇说着咯咯笑了一阵,仰头喝光饮料,随手把空罐子投进路边的垃圾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