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太阳正盛。
小院里安静得能听见树叶被热风翻动的声音。墙角的石榴树长得高,枝叶垂下来,在青砖地上落了一片碎影。蝉声一阵接着一阵,叫得人心口发闷,可藤椅上的老人睡得很安稳。
她躺在那里,身形高挑修长,花白的头发用一根精致的老旧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贴在耳侧。年岁在她身上刻下深深痕迹,肌肤干瘪松弛,皮肉不复年轻时的紧致,却依旧能从轮廓里窥见昔日眉目间的秀气与端庄。
藤椅旁摆着一方小几。
小几上有一只香炉,炉中燃着犀牛香。青烟从炉口升起,极细的一缕,往上绕了半圈,慢慢散进日光里。那香味沉,带一点幽凉,落在这样炎热的天气里,反倒叫人想起许多远去的事情。
陈爱玲从屋里出来时,手里还端着一碗刚温好的药。
她一眼看见母亲睡着了,脚步便放轻了些。
陈念昔的脸被阳光照着,皱纹舒展开,唇角微微弯着。那笑意很浅,却安稳得叫人心头一软。陈爱玲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忽然也跟着笑了。
她知道,母亲又梦见那个人了。
这些年,陈念昔很少在人前提起旧事。旁人只知道她年轻时出身南京城里的大户人家,后来报名参军,做过军医,走过抗日的战场,也跟着队伍经历过解放战争。她救过许多人,见过许多死亡,身上留着几处旧伤,到了晚年才搬来这个小院。
旁人还知道,她膝下只有一个女儿。
那女儿叫陈爱玲,是她当年在战场上捡回来的孩子。
至于更早之前的事,陈念昔讲得极少。她的一生被人说成传奇,可陈爱玲心里明白,母亲身上最重的一段岁月,从来都藏在她闭眼时才会露出的笑容里。
那笑里有南京的春,有旧式宅院的廊檐,也有一个名字。
邝玉玲。
陈爱玲端着药碗,在藤椅旁慢慢蹲下。她望着母亲松弛下来的眉眼,犀牛香在她们之间静静烧着,像把一个久远的门推开了。
陈念昔在梦里,回到了很早很早以前的南京城。
那时候她还叫陈奥。
清晨刚过早饭,街面上便热闹起来。
锣鼓声从街头一路敲来,唢呐的调子高高扬起,引得临街铺子里的人都探出头看。卖糖人的老头把竹签插回草靶,茶馆里伙计撩开帘子,连绣坊二楼的姑娘也把窗推开一条缝,眼睛亮亮地往下瞧。
迎亲队伍从街口转过来。
新郎骑在高头大马上,穿着长袍马褂,胸前系着大红绸花,礼帽压得端正。马蹄踏过青石板,哒哒作响。跟在后头的花轿更显气派,轿身漆得鲜亮,上头绣着龙凤呈祥,四周垂着红穗,风一吹,穗子轻轻晃动,喜气便跟着铺满了半条街。
花轿里坐着个压轿的幼童。
那孩子父母双全,生得圆头圆脑,怀里抱着一把茶壶。壶里装着清水和豆腐,壶柄上还缠着蝙蝠形的红绒花,取的是双福临门的好意头。小孩子被锣鼓声吵得睁大眼,偏还要装出懂事的样子,惹得路边妇人掩嘴笑。
有人伸着脖子问:“这是谁家办喜事啊?”
旁边立刻有人答:“鼓楼区陈家二房的大小姐,嫁的是邝家的二少爷邝庭生。”
“哟,那可真是门当户对。”
“何止门当户对,听说两人从小就认识,青梅竹马。陈小姐性子好,邝少爷也是个有本事的人。”
说话间,便有人朝马上拱手:“邝少爷,恭喜啊!”
邝庭生听见了,脸上带着笑,双手抱拳回礼。他生得清俊,眉眼温润,待人时总有一种从容。身旁仆人会意,立刻取出喜钱往人群里撒去,铜板落进孩子手里,街上又响起一阵欢呼。
陈家和邝家本就是世交。
两家上一辈关系极好,来往多年,到了陈婉君和邝庭生这一辈,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旁人眼里,他们这桩婚事顺理成章,连两家的老爷子坐在一起喝茶时,也觉得再合适不过。
陈婉君嫁过去以后,日子果然过得和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