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边暖意融融,十指紧扣的温度明明真切熨帖,可谭暮礼心底的纷乱半点未曾消散。她侧眸望着身侧眉眼温润、满心欢喜的岳梓澄,对方眼底盛满奔赴心意后的安稳松弛,反观自己,胸膛里一半是接纳心意的柔软悸动,一半是层层叠叠解不开的迷茫,还有一桩压了多年、迟迟不敢吐露的隐秘心事。
她自幼便以男子身份栖身清虚寺,日日诵读的经文、听闻的俗世闲话,讲的从来都是男女嫁娶、阴阳相配,从来没有半分笔墨提及两个女子之间亦可萌生爱慕、相守相伴。岳梓澄炽热直白的心意落在她身上,她舍不得推开,心甘情愿伸手接住,可这份不同于世俗常理的情愫,到底该如何安放,她全然摸不清头绪。方才额头相抵、应声许诺相伴的那一刻,是顺着本心做出的抉择,可冷静下来,诸多顾虑便一股脑翻涌上来。她尚且分不清自己对岳梓澄究竟是知己依赖,还是俗世所说的情爱,再叠加女儿身伪装这件天大的秘密,一旦往后情深难收之时再坦白,只怕眼前人会心生隔阂、失望心寒。坦白的念头在心底扎了根,只是时机迟迟拿捏不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岳梓澄丝毫未曾察觉身旁人的满腹纠结,只当谭暮礼素来性情内敛,纵然应下相守,一时心绪繁杂实属寻常。她轻轻晃了晃相扣的手,眉眼弯起浅淡笑意:“方才见你神色凝重,莫不是还在忧心礼法清规?规矩是人定的,只要我们心意相合,慢些应对也无妨。”
谭暮礼回过神,连忙敛去眼底浓重的迷茫,习惯性压低声线,掩去原本柔和的女声,化作平日清冷温润的僧音:“并非畏惧规矩,只是心中存了些许杂念,一时难以理顺。”这话半真半假,杂念之中既有对女子相恋的不解惶惑,更有隐瞒身份的沉重愧疚。“有心事不必独自硬扛。”岳梓澄语气温柔体贴,“往后我们之间,没有佛门僧徒与侯府小姐的隔阂,有烦闷困惑尽管说与我听,我们一同思量化解。”
这番体谅愈发叫谭暮礼心口发闷,愧疚丝丝缕缕缠上心尖。她若是早早坦白自己本是女子,或许梓澄心中便不会存有世俗男女相爱的念头,可事到如今,对方满心奔赴而来,她实在不忍心一盆冷水浇灭这份滚烫真心。“我记下了。”谭暮礼轻轻应声,指尖微微收紧,不舍松开掌心温热,“山中风凉,久立潭边容易染凉,我们往一旁青石处小坐片刻吧。”
岳梓澄欣然点头,二人并肩移步至潭畔宽大平整的青石坐下,十指依旧没有松开。山间微风缓缓吹拂,水面波光粼粼,散落的落叶漂浮在碧水之上,周遭安静得只剩下风声与彼此浅浅的呼吸声。
岳梓澄絮絮说起闭门静养半月的心路,从一开始满心挣扎、畏惧人言,到慢慢想通不愿委屈本心,一字一句尽数讲给谭暮礼听,眼底满是卸下重担的轻松。谭暮礼安静聆听,目光落在女子柔和温婉的侧脸,心底欢喜真切,迷茫亦真切。她看着岳梓澄明媚鲜活的模样,暗自对比自己常年束发束胸、故作冷硬的伪装,心中越发焦灼。倘若梓澄知晓朝夕相伴、许诺相守的“谭师父”根本不是男子,而是和她一样的女儿身,会是什么反应?是错愕震怒,还是一时难以接受?种种揣测盘旋心头,坦白的想法愈发坚定,可开口的勇气却迟迟攒不齐。她暗暗盘算,不可拖延太久,寻一个心绪平和、四下无人的时机,将自己的身世、女扮男装入寺修行的缘由全盘托出。
“在想什么,看得这般出神?”岳梓澄见她久久沉默,视线直直落在自己脸上,不由得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
谭暮礼骤然回神,耳尖悄然泛起薄红,连忙移开些许目光:“只是在想,往后前路坎坷,你为了我背弃世俗眼光,实在委屈。”“何来委屈一说。”岳梓澄轻轻摇头,眼底澄澈坦荡,“能随心奔赴心悦之人,于我而言是幸事。只是委屈你,身在佛门,戒律缠身,要陪着我扛下所有非议。”
谭暮礼心中苦笑,她束缚从不止佛门戒律,这身虚假的男子皮囊,才是捆缚她最深的枷锁。她不能如实言说,只能含糊作答:“戒律桎梏固然沉重,但比起负你真心,些许煎熬我尚能承受。”二人静坐闲谈半晌,日头渐渐升高,林间雾气尽数散去,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碎金般铺了一地。远处隐约传来小沙弥呼唤谭师兄回寺用斋饭的声响,遥遥回荡在后山之中。“寺中唤你了。”岳梓澄松开手,轻声道,“你先回去吧,我在山间随意走走,晚些再寻你。”
谭暮礼看着空下来的掌心,心底一空,犹豫片刻开口:“山路偏僻,你一人行走不安全,随我一同回寺也好,我给你重新安置一处清净偏房给你歇息。”岳梓澄没有推辞,起身同她一同顺着林间小径往寺中走去。一路并肩慢行,谭暮礼刻意放缓脚步迁就身旁之人,目光时不时落在岳梓澄身上,心底欢喜与纠结反复拉扯。她一边贪恋此刻两相心安的温存,一边被隐瞒真相的愧疚反复折磨,坦白的引子在心底越埋越深,只待一个合适契机破土而出。
行至寺门,小沙弥早已候在一旁,见到二人同行,依旧是恭谨行礼,并无半分异样神色。清虚寺僧众心性恬淡,素来不多过问访客与谭师兄的往来,反倒省了不少当面盘问的麻烦。
谭暮礼先将岳梓澄安置在自己独立僧房旁西侧僻静客舍,屋内整洁素雅,桌案上备着清茶点心。“你在此处歇息片刻,我去膳房取两份斋食过来。”“好。”岳梓澄含笑目送她出门。
待谭暮礼转身,方才温和柔和的神色一点点淡去,眉宇间重新覆上一层化不开的彷徨。她缓步走向膳房,沿路遇上几位同修僧人,众人皆是客气问候,一口一声谭师兄,每一声称呼都像细小的石子,砸在她沉甸甸的心事之上。
她如今应下了岳梓澄的心意,许下相伴的诺言,可一身虚假身份横亘在二人中间,如同潜藏在前路的暗礁。若是一直瞒下去,便是对梓澄最大的欺瞒;若是即刻坦白,又怕打碎眼下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情。
取好两份清淡斋饭,谭暮礼端着食盘折返客舍,推开门时,看见岳梓澄正立在窗边眺望山间景色,身姿安然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