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层叠的薄雾,温柔隔绝了清虚寺经年不变的晨钟暮鼓与山林清宁。一路车马颠簸,辘辘车轮碾过蜿蜒山路,最终驶入繁华市井,彻底将岳梓澄从静谧无尘的山寺桃源,拽回了烟火冗杂的俗世红尘。
那日离开清虚寺,她走得极为仓促,几乎是步步决绝。彼时的她,自以为可以凭数十年恪守的礼教分寸,果断抽身断念,斩断心中悄然滋生的痴念,躲开那场不该萌生的心动。可当车马驶入熟悉的侯府朱门,真正浸没在喧嚣市井、繁琐家事的红尘烟火之中,她才恍然明白,有些心绪一旦在心底扎根落土,便会顺着骨血蔓延,根深蒂固,再也无从剥离、无从割舍。
车轮反复碾过青石板路,沉闷又规律的声响,一下下精准敲在她柔软的心尖之上。山寺澄澈悠远的钟声、林间清脆的鸟鸣、清潭细碎的水声,全都被这俗世的车马声一点点碾碎、吹散,化作整座城池漫天弥漫、挥之不去的缭绕尘烟,笼得她满心纷乱,无处可逃。
从前无数次归城,岳梓澄永远心境澄澈安然,眉眼温婉从容,一举一动皆是世家嫡女的端方气度。执掌侯府庶务、核对家族产业账目、对接各地商铺往来,她素来缜密周全、细致稳妥,行事滴水不漏,从无半分差错。
身为岳家精心教养的嫡长女,她自垂髫之年起,便被严苛的世家礼教细细雕琢、层层约束。恪守尊卑礼法,通晓进退分寸,克制七情六欲,隐忍私心杂念,早已刻进她的骨血,成为她与生俱来的习性。她是族中长辈最信任、最倚仗的后辈,是京中世家人人称道的端庄闺秀,半生谨小慎微、步步规整,从未有过半分疏失、一丝纰漏,活成了世人眼中最完美的世家模样。
可自从那日自清虚寺下山归来,她整个人便好似骤然失了心神主骨,没了往日的沉稳笃定。那具常年端庄自持、恪守礼教的躯壳之中,仿佛住进了一个全然陌生的魂魄,褪去了所有规矩束缚,满心满眼、朝朝暮暮,只为一人牵肠挂肚、辗转难安。
山寺短短数日的朝夕相伴,细碎温柔的点滴过往,此刻尽数化作心头最清晰的执念,日夜盘旋往复。那日清潭意外落水,他不动声色稳稳托护,予她全然安稳的依靠;林间偶然指尖相触,微凉的触感掠过肌肤,掀起心底翻涌的悸动;潭边晚风轻拂,他语声温淡,真诚许下知己相伴的邀约;还有谭暮礼那双常年清冷无波的眉眼,素来疏离尘世、不染人情,却唯独对她藏着细碎细腻的温柔。
世人皆知清虚寺佛子禅心无尘、六根清净,断绝红尘情爱,可唯有她知晓,这片清冷禅心之下,藏着独独予她的万般暖意。这些细碎的画面与温柔,日夜盘踞在她的脑海心底,无论她身处何地、所做何事,皆挥之不去,绕之不绝。
晨起对镜梳妆,侍女为她梳理青丝、描画眉黛,镜中佳人明眸澄澈,眼底却藏着挥不散的怔忡茫然。她望着镜中温婉的自己,思绪却早已飘回山寺晨光之中。薄雾缭绕的山林里,白衣佛子静立清潭之畔,衣袂沾着朝露微光,身姿挺拔清隽,不染半点尘俗,那般模样,深深镌刻在她心底。
伏案低头核对账目的时候,案前烛火摇曳,笔下墨字规整,可视线渐渐恍惚模糊,耳畔一遍遍回荡着谭暮礼温淡稳妥的叮嘱,字字轻柔,句句暖心,让她再也无法专注于眼前枯燥的账目文书。
直至深夜万籁俱寂,整座侯府沉寂无声,灯火尽数熄灭,唯有她独坐窗前。夜色寒凉,月影婆娑,心口那点缱绻温热的情愫,依旧滚烫清晰,分毫未减,半点未消。
短短数日,她便彻底乱了经年安稳的心序。往日里从容应对的俗世琐事,如今尽数沦为敷衍泡影。万般心绪,千般思量,到头来皆绕谭暮礼一人辗转。
往日的她,聪慧敏锐、心思缜密,厚厚账册扫过一眼,便能精准勘破其中细微的错漏,从无疏漏。可如今,哪怕只是简单的收支账目,她反复翻看、再三核对,依旧心神恍惚,屡屡出错。本该烂熟于心、精准对接的各地商铺货期,她竟心神不宁记错时日,延误了商铺交割,惹得管事暗自忐忑。
每逢府中宗族议事,她素来条理清晰、应答得体,进退有度,一言一行皆合世家规矩,深得长辈赞许。可近几日,她屡屡失神恍惚,思绪飘远,旁人问话之时,常常应答迟缓、语无条理,数次失态。府中长辈皆是阅人无数,见她骤然这般模样,纷纷频频侧目,眼底藏满疑惑,全然不解往日沉稳端方、从无差错的岳家嫡女,为何短短时日,便变得心神涣散、状态全无。
贴身侍女湘莲自小随侍岳梓澄,最是清楚自家姑娘的性情与状态,她将这半月来姑娘的所有反常尽数看在眼里,默默急在心底,满心忧虑,却又无从劝慰。
这日天光大亮,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入内室,暖意融融。湘莲亲手熬好一碗温润的安神汤,端着轻步走入房中。抬眼便见岳梓澄端坐案前,手中捏着狼毫,目光空洞地落在摊开的账册之上,久久未曾动作,整个人宛如一尊失神的玉像,连她轻轻将汤碗搁在案上的细微声响,都未曾察觉。
湘莲看着她落寞失神的模样,忍不住轻轻轻叹一声,缓步上前,伸手轻轻合拢散乱的账册,遮住满纸空白与凌乱,而后放软语调,轻声劝慰:“姑娘,您这又是何苦呢?自打咱们从清虚寺回来,您便如同丢了魂魄一般,终日失神恍惚。奴婢知晓,您许是山寺受了惊扰,又或是连日车马劳顿伤了心神,可就算如此,您也万万不能这般肆意耗损自己的身子啊。侯府上下百余口人,府中大半庶务产业,都指着您拿主意、定分寸,您若是日日这般颓靡恍惚、熬坏了身子,日后可让奴婢们如何依仗?”
温柔的语声终于将失神的岳梓澄拉回俗世。她缓缓抬眸,清丽的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光彩,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青黑,是连日失眠、心神不宁留下的倦色。
她抬手轻轻端起桌上温热的汤碗,纤细的指尖触到瓷壁传来的暖意,可心口萦绕的寒凉纷乱却未曾消减。掌心温热的触感,骤然让她想起山寺清潭的微凉池水,想起那日慌乱之间,谭暮礼覆在她腕上、清冽却滚烫的掌心温度。
一念及此,心底纷乱再起。她微微垂下纤长的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心绪,扯出一抹浅淡温顺的笑意,轻轻颔首,温声应道:“湘莲,我无事,只是连日疲累,稍稍有些乏了。”
这般苍白的推脱,如何能瞒得过朝夕相伴的贴身侍女。湘莲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模样,鼻尖微酸,眼眶悄然泛红,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心疼与无奈:“姑娘,您能瞒过府中长辈、瞒过上下下人,却万万瞒不过奴婢啊。您素来沉稳自持、心性坚定,这辈子极少有这般失态的时候。可这半个月以来,您夜夜辗转反侧、难以安寝,白日里更是频频失神、屡屡出错。昨日南边绸缎庄的货期被您记错,险些误了秋冬成衣的大事,大夫人面上虽未曾发作半句,可奴婢分明瞧着,大夫人眼底满是疑虑与担忧。
姑娘,您心里若是藏着委屈、憋着心事,或是有什么不痛快,尽管同奴婢诉说便是,万万不要尽数憋在心底。心事郁结于心,迟早会憋出心病。奴婢只求您听一句劝,暂且放下手中琐事,好生静养几日,收一收纷乱心神,好不好?”
岳梓澄握着汤碗的指尖微微收紧,瓷壁的凉意透过指尖蔓延全身,让她纷乱的心绪多了几分清明。
她心中清清楚楚,自己从来不是山寺受惊悸未定,也绝非旅途劳顿体虚神乏。她的一颗心,早已遗落在那座云雾缭绕的青山古寺,遗落在那个青灯古佛为伴、本该六根清净、无欲无求的清冷佛子身上,再也收不回来。
十余载光阴,她以世家礼教束身律己,守分寸、懂进退、明尊卑、摒痴念,克制所有私心杂念,压抑所有儿女情长。这辈子活得端方规矩、步步周全,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从未有过一次失控茫然。
可偏偏只因一个谭暮礼,只因山寺数日的相逢相伴,她经年恪守的所有规矩底线、自持冷静、克制隐忍,尽数摇摇欲坠、濒临崩塌。
日子一日日流逝,她的状态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愈发糟糕。府中诸事纰漏不断,庶务屡屡出错,产业对接接连出现疏漏,这般狼狈失态的模样,连她自己都再也无法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