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老地方,油烟四溢的韩国烧肉店。
二楼的木质地板被经年累月的油渍浸得发亮,墙上褪色的旧海报和周围食客高亢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将这座城市的夜色烘托得喧嚣而真实。
江迟一坐下就先把单反相机和手机一同丢在桌上,毫无形象地展平了长腿。「说吧,」他一边用夹子翻动着烤盘上滋滋作响的五花肉,一边挑眉看她,「星河广场那个改造案,今天在妳手里寿终正寝了没?」
陆安然咽下一口冰啤酒,辛辣的气泡刺激著喉咙:「托福,暂时还死不了。」
「案子没死就好,」江迟翻了下肉,慢悠悠地说,「但听妳这口气,大概还在加护病房。」
「你明天就要飞出国了一个月了,嘴巴能不能积点德?」陆安然回了个白眼。
「那不行,我明天去非洲拍野生动物,前后得断网好一阵子。走之前,总得把我这阵子最关心的都市八卦给定案了吧。」江迟懒洋洋地将烤熟的肉夹进她碗里,眼神里闪烁著摄影师特有的敏锐,「说真的,安然,妳这次跟以前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最近没少加班。」
「以前妳换新东家,前三个月的固定流程是:先把跨部门的人际关系炸烂一轮,再来找我喝酒抱怨这个世界的审美配不上妳的才华。每次案子做完,人也差不多被妳得罪光了。」江迟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但这次妳进去快一个月了,不仅没掀桌,聊起工作的时候,妳竟然还夸人了。」
「妳自己没发现吗?」江迟笑了笑,语气懒散,「以前妳讲工作,十句里有九句半都在骂人,剩下半句通常是骂这个世界没救。这次不一样,妳骂归骂,话尾总会替某个人留半寸余地。」
陆安然抬眼看他。
江迟用夹子拨了拨烤盘上的肉,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妳以前可不会这样。以前谁要是碍着妳的设计,妳连对方祖坟设计都能一起否定。现在倒好,提到那位顾主管,妳连骂人都骂得收着。以前妳看见蠢方案,连给对方留遗言的时间都没有。现在倒好,妳骂完采购流程烦,最后还要补一句顾主管的数据清楚;骂会议浪费时间,又说她至少抓得住重点。」
陆安然皱眉:「我有这么说过?」
「妳没原句这么说。」江迟把肉丢进她碗里,「但意思差不多。」
「摄影师的听力什么时候进化成读心术了?」
「没办法,拍动物拍久了,較擅长观察求偶行为。」江迟撑着下巴看她。
「你明天最好真的飞非洲,而且最好三个月别回来。」
江迟笑得差点把啤酒洒出来。
烤盘上的油脂滋滋作响,白烟在两人之间升起又散开。陆安然低头看着玻璃杯里残留的金黄色液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她没有否认核心。若是平时,江迟这种玩笑才刚冒头,她早就能冷笑着丢出一句又狠又准的话,把对方当场噎死。可这一次,她没有。这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江迟盯着她那过分温顺的沉默,眼神一寸寸亮了起来。
「喔——」他拖长了音调,带着某种「果真如此」的兴奋,「坦白告诉哥哥,喜欢人家吗?」
他说完这句,已经做好了充分准备。
按照陆安然以往的脾气,她接下来应该会冷笑一声,骂他是不是还没飞非洲,脑子已经先托运过去了;或者用那种「你也配分析我感情生活」的眼神,把他从头到脚凌迟一遍。
再不济,她也该说一句「你有病」,然后把这话题连人带桌一起掀过去。
可她没有。她只是看着江迟。
江迟被她看得背后莫名一凉,刚想说「妳别这样,我明天还要赶飞机」,陆安然忽然扯了扯嘴角,嗤笑了一声。
「不然呢?」
江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