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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第1页）

01

“三点二十了。”我悄声对梅梅女巫说，迫切地需要她给点反应。但梅梅女巫还是不咸不淡地点点头，眼皮也没掀一下，继续用酱紫色的抹布擦拭灶台。我只好再次偷偷瞥向用餐厅，那个男人还在进行破坏。他又踹翻了一个椅子。

距离这个坏家伙突然闯进店内，一言不发就扫落桌上的东西，已经过去了两分钟。魔鬼椒和天使椒拌成的辣酱、腌的白萝卜和提灯小魔鱼——被盛在冰晶小罐里，都被那男人统统扫落到地上，掀起一阵凌厉的风，将梅梅女巫布置在桌上的白苍菊吹翻。明明这个家伙瘦得跟具骷髅似的:他约莫6尺高，身形瘦削，肩膀呈90°锋利，颧骨突出，眼下的乌青很浓，跟我这种在校读书的学生有得一拼。明明在不折不扣地搞破坏，脸上却是一副不情不愿的神情，紫唇紧绷着。

然而，梅梅女巫面对这个满怀恶意的不速之客，却只有在他进门时看他一眼。她看努力飞进来的一只虫子或是吹进来的一片风，反应都要比这个男人大。她在桌椅撞击地面的声响和清脆的罐子碎裂声中，同往常一样整理灶台。

我胡乱搅拌坩锅中的灵乌汤，心惊胆颤的一分钟过后，店内的动乱终于平息。我立刻转头看过去，那家伙在疾步走出门，腋下夹着一个紫色的东西。

那是墙上挂着的用石英掺杂壁虎断尾骨制成的钟！

“还有什么东西少了吗？”梅梅女巫边擦手，边环顾一片狼藉的店面——桌椅都倾倒在地，原本光洁发亮的地板落上许多酱料，令人食欲大开的香味在空中弥漫。可怜的白苍菊，花瓣散落在地，挨上蓝乎乎的提灯小魔鱼。

幸好现在是下午三点，一个只有野猫会经过的时候。我们费了一番功夫才将店内收拾干净，这个过程中，我一直期待梅梅女巫可以施展些清理垃圾的魔法，然而她从口袋里掏出的并不是魔杖，而是一瓶又一瓶的白苍菊，花瓣纤薄而脆弱。

“今天先回去吧。”将最后一瓶花摆在桌上后，梅梅女巫伸手进巴掌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物件，是一个比15个花瓶合起来还大的玻璃瓶，里面装着一条蓝色金鱼，水晶做的，很胖，亮晶晶的，比镇上教堂顶的十字架刺着的那片星空还闪烁，比镇上古庙长燃的香火还要明亮。

“圣诞节快到了。”

我从惊喜中回过神来，还没来得及问她这是干什么，她已经回到厨房，恢复到游离世界的状态。

梅梅女巫大多时候都是这样的待机状态。与世界的链接被切断，表现出一股异于常人的镇静。

这位诞生在某个冬天，家乡是某处——经年下着雪和糖霜的国度——在某天跋涉到这个小镇，成为木提镇上的第二位女巫，住在教堂附近的一个小屋里。从来没有人看见过她推开那扇实木门从里面出来，也从来没有人看见过她推开那扇实木门从外面进去，屋子里从来没有亮起过灯。当有人问起她的住处，她的回答却从来只有这座混凝土建筑。

当我走进餐馆，向她表明我想应聘内厨时，她面无表情地点头：“哦，好的。”直到工作两个月后，我才明白她之所以点头后看着我嘴角抽搐，其实只是想表露出一个微笑。

回到学校后，我洗完澡上教室，舍友们还没回来。我的同桌小格，也是我结识多年的好友，一如既往地正在用镊子夹起一粒肉眼无法观察到的糖粒，小心翼翼地放进保温杯里。天平花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头上加进新东西，吃力地变动数字。

“多了0。03克！”小格小声惊呼。接着她眉头一皱，嘴角往下一耷脑袋就垂下去，刚刚洋溢在她身上的活力一下子就蔫掉，仿若是化成蒸汽在她周身消散。

我动动手指，让小格的完美数字覆盖在天平原先的示数上，1。087。我知道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她从现在开始直到明天晚上重复这个行为之前，都将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仿佛下一刻就要全身脱力倒下去，化成一滩，被保洁阿姨拖掉。

我戳戳她的肩膀，她抬起头来，天平的完美公示令空中漂浮的生气重又聚集回她体内。她瞪大圆溜溜的眼睛笑起来，长呼一口气，拿起天平上的骨制保温瓶，身体往后一摊。尽管过去三个小时，保温杯中的液体依然滚烫如初。

小格拥有全世界效果最好的保温杯，若是你问起她这保温杯的来头，她会狡黠地眨眨眼，悄咪咪说：“这个嘛……那个巨怪，猫脸龙尾巴的，就是‘我们的拉斐尔’女巫打败的……”说到这定要停顿一下，看着提问的人露出好奇的神情，继续道，“用它的第230根骨头做成的哦。”说完，她便像恶作剧得逞的孩子样笑起来。

小格心满意足地喝下一口烫饮料，她每天都会为自己调制这样一杯益身饮料，糖分一定要严格控制，加入降过雪的枸杞——虽然木提镇从来不下雪，配上各种草药。

“爱护身体，要从当下做起。”小格抛出她的至理真言。

“哦。”我把小格挤过来的课本放回她桌上。从她那乱七八糟堪比战争废墟的书桌上找个落脚的地方可不是件易事。“你看。”我从书包里抱出梅梅女巫送我的蓝金鱼，小格一脸讶异地凑过来。

“这真是我收到过的最棒的圣诞礼物。”我说。

听到“圣诞礼物”4个字，小格突然抓住我的肩膀直起身，严肃地盯我，压低声调：“柚儿，我亲爱的，我的救世主……”

我心中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不由得缩缩脖子，张口想打断她的话。小格这家伙每次叫我“柚儿”时准没好事。

“你知道的，”小格预料到我将插嘴，猛地倾身过来，瞪起眼睛，“我可怜的饼干小家要被奶奶织的围巾挤炸了！”

02

在还没有现代化之前，人们的屋子都是用饼干砌的，确切的说，是用面粉混和龙骨粉制成的饼干屋。加入龙骨粉后的饼干会更加坚硬、防水，且防捣乱的动物。

小格的家是镇上为数不多的，没有被混凝土取代的饼干屋。这跟小格的奶奶死活不肯挪窝有很大关系。

起初，老人们也都不肯搬进新时代灰色建筑，叫嚷挪屁股过去不如进棺材躺着。但是很快，他们见识到“不如棺材的混凝土盒子”的种种优点：它们更安全稳固（饼干终究还是饼干），不用总是除苔藓，无需亲自去打水，无须再忧虑捣乱的动物（虽然阴暗的触须爬行恶魔还是会存在）……于是，老人们陆陆续续地接受拆迁，住进“比棺材还要舒服的混凝土盒子”里。

小格家是一栋百岁老房，加上小格的奶奶日夜不停地织围巾，堆积如山的围巾将这座不堪重负的饼干屋挤得摇摇晃晃。土黄色的围巾，是来自荒废矿洞附近的土地，饱受人们摧残蹂躏的泥土的颜色。没有一丝花纹。

小格每天从厚软的围巾上醒来，用脚拨开地上成堆的围巾，从围巾里摸索出衣服和眼药水。姑姑早就做好早餐，是蒸芋头饺和咕噜茶，摆在灶台上。小格和姑姑想尽办法才抵御住奶奶围巾的入侵，保住厨房和浴室这两大阵地。

小格边看手机边挤过重重围巾，经过客厅，冲坐在沙发上织围巾的奶奶打招呼。

当她走到厨房门口时，头上倏地一痛，只见她家祖传灵石钟落到地板上，滚了两滚。小格抬头，见架子上的物件全都跟牙齿打战似的弹跳着。从小格的奶奶还是个小娃娃起，钟就一直坐在架子上，稳稳当当。

“姑——咱家房子要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