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朝后,玄女婋于集市闲逛半日,方回到公主府。今日值守的玄缨卫在他耳边低声禀了两句,他心下诧异,面上却不显。他推开门。
那贺玉胭赫然在焉。他坐在石桌旁,手里捧着一杯沏好不久的茶。玄女婋再一看,石桌旁还坐着项田。周围两三名玄缨卫不远不近地站着,眼神好奇,又始终保持戒备。见他归来,纷纷敛了神色。
“将军回来啦。”贺玉胭转过头来,眉眼弯着,似是心情好极,端着茶杯迎上来,“你家这护卫呀,天赋极好,只教两回,便学得七成呢。将军闻闻?”
玄女婋顿觉好笑又无奈。
贺玉胭——竟是这般自然而然地进了院子,和玄缨卫们愉快交流。玄缨卫们——他的边关悍卒还正在院子里围着皇后看烹茶。
罢了。他叹了口气,终究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望向贺玉胭,微微一笑:“多谢,玄缨卫姊妹们天资自是极好的。”
“只是……你。”他忽地想起值守玄缨卫禀报,贺玉胭此次只以个人名义来访,便生生改了称谓,“你此次前来,恐怕不是为了教玄缨卫泡茶吧?”
“那是自然。”贺玉胭不恼,反而笑意更甚,“将军可否请玉胭至内室一叙?”
玄女婋犹豫了一下,颔首:“跟我来吧。”
玄女婋内室陈设极简,物什寥寥,但贺玉胭仍兴致盎然。又是看字画,又是看摆件。不时向玄女婋提问,玄女婋只得一一作答。
仿佛这些寻常物件多稀罕,宫里没见过似的。玄女婋无奈暗笑。
“贺玉胭,你究竟有什么事要同我讲?”待贺玉胭走回,落座乌木椅,玄女婋开口。
贺玉胭指尖轻叩桌面,眉眼间笑意漾开,将沉在心底许久的痛快托出。
“将军在京,安北远悬,最要紧不过粮饷。”贺玉胭抬眼望他,声线压得更低,字字清晰:“裴珩嘴上说酌情增补,户部却一拖再拖,无非是要将此事轻轻带过。”
玄女婋自是知道裴珩这打算,只微微颔首。
“我借贺家在户部的人手,于账目间动了些手脚——将原该拨给裴珩亲卫的添支私银,在账上归为户部悬账羡余。”
他顿了顿,似是在观察玄女婋反应,嘴角勾起狡黠的笑容,
“按律,羡余当先补边镇。四千贯,月内便会入安北军库。”
玄女婋一怔。
贺玉胭眼底微亮,是不加掩饰的快意:“他养私党,用的本是国库之钱。这事若掀开来,他先坐‘公私不分、滥赏私臣’之名。故而他明知吃了亏,也只能哑忍,半字不能声张。”
他说罢,微微前倾些许:“将军若想验,只需派人去问安北军司,一月之内,必有确切回音。”
“你……费心了。”玄女婋心绪翻涌,低声开口,“只是,你为何对安北之事这般上心?不惜调动贺家人手……你这般,不怕裴珩查出来?”
“他要有这能耐,便不必依赖贺家了。”贺玉胭勾起笑容,“况且……那笔钱本就归张侍郎经管,他替裴珩打理私银。动手的痕迹,我全压在了张侍郎那一系账上。”
玄女婋眸色微动,终是震撼。
“旁人只会当户部张侍郎一系办事昏聩,账面核销不清,凭空多出羡余银两。按大雍制,凡无主羡余,当先补边镇军饷。钱入安北,是循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