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隐约可见文武官员车马依次停驻,官员们下车后整衣敛容,低头疾步入庙,无人敢东张西望。
将军在里面。
陛下在里面。
今日这太庙,不是祭祀。
是战场。
殿内香烟氤氲,绕着列祖列宗牌位缓缓升腾,烛火煌煌,照得满殿肃穆。
宗室朝臣分列东西两厢,皆垂首敛气,身姿端立,不敢有半分疏漏。玄女婋着深青祭服,立于宗室班首,身姿挺拔,敛去周身杀伐气,眉眼沉静,全然一副守礼长公主模样。
东阶之下,裴珩玄衮加身,十二旒白玉垂面。西阶之下,贺玉胭袆衣雍容,花钗十二树珠翠微垂,静立待命。
百官位次既定,太乐署乐工缓缓奏响雅乐,钟磬和鸣,沉厚庄重。
赞礼官手持笏板,上前一步,高声唱喏,声音清亮传遍大殿:“祫祭大礼,始——皇帝行初献礼!”
裴珩踏上东阶,至祭台前盥手、拭手。随后执香,向着牌位躬身上香,奠爵献酒,再行跪拜大礼。自始至终,他周身气场沉压,垂在身侧的手微不可察地绷紧,手腕旧疤隐隐作痛,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玄女婋。
初献礼毕,乐声稍顿,赞礼官再唱:“皇后行亚献礼!”
贺玉胭缓步登阶,仪态优美,动作流畅。上香、奠酒、跪拜。跪拜起身之际,眼睫微抬,淡淡看向玄女婋,目光交汇一瞬,又迅速垂落。
紧接着,宗室亲王行终献礼,三献礼毕,乐止。
祝官上前,展开祝版,朗声宣读祝文,感念祖宗功德,祈求江山稳固。满殿众人垂首静听。
祝文读罢,乐声复起,赞礼官唱喏:“饮福受胙。”
有内侍奉酒与胙肉上前,皇帝先受,再及皇后,宗室朝臣依次行礼受福。
诸事既毕,乐止。
赞礼官高声唱:
“祫祭大礼——毕——”
殿内众人齐齐躬身,静待帝后起驾。
裴珩直身,冕旒微动,目光终于不再遮掩,沉沉压向玄女婋。
便在此时——
百官队列中,一人忽自班中出,跪地叩首,声震大殿:“陛下!臣有要事,冒死启奏!”
裴珩颔首。
老臣再叩首,抬眼直指宗室班首的玄女婋:“陛下明鉴。镇朔长公主入京之时,未携兵符,不掌私军,已示无二心,臣不敢再妄言私兵之罪。然公主久镇安北,麾下将校多为亲手拔擢,边地军民皆心向公主,恩信已深,根基已固。近年安北赋税多留充边军军饷,上供朝廷者日稀,朝廷号令于安北渐难通达。臣并非疑公主有反心,只忧边地权重,日久难制,非国之利。请陛下择朝臣分理安北军政,削弱边将独掌之权,以固社稷,以安宗庙!”
一语落,满殿死寂。
百官俱是屏息,无人敢轻言。
裴珩冕旒后的嘴角微微勾起。
他要的,正是这句。
他目光落向玄女婋,语气尽量公允:“长公主,朝臣所言,事关国本。你可有话说?”
玄女婋神色沉静,并无半分抵触:“臣无拒。”
百官微讶,裴珩眸中也掠过意外。
他语气平稳:“陛下若信朝臣,愿遣人同镇安北,分理军政,臣自是欣然从命,愿与之协同,共守边境。”
话锋微转:“只是安北苦寒,连年烽烟不休,粮饷多靠自筹,甲械皆从战中来,朝廷久未足额驰援,后方亦常迟滞补给。臣非权重,是安北事繁责重,无足额粮饷辎重,寻常文臣武将,即便赴任,也难稳军心、御外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