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建慈望着桌案上堆积如山的旧账,只觉一阵头疼。
“羽林卫往后便交由你掌管。”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殿内熏香馥郁,气息沉滞。
“陛下信重,臣定不负陛下恩德。”卫执灯单膝跪地,语声清朗坚定。
楚云岫的人手撤出后,编入羽林军的皆是楚建慈昔日旧部,卫执灯又是他近身侍卫,托付给他,自是最稳妥不过。
“去传长宁公主入殿。”楚建慈吩咐完毕,重新执起朱笔批阅奏折。
“是。”
不多时,楚云岫缓步踏入乾元殿。
“皇兄这般急切召见臣妹,莫不是刚用完人,便要过河拆桥?”楚云岫语气温婉,由青禾搀扶着落座。
“皇妹这是什么话,朕岂是那般凉薄之人。”楚建慈手握禁军与羽林军,心头稍定,对楚云岫说话也柔和几分。
“朕核查账目,发现其中颇有出入。先帝在位时,京中财赋军务皆由你打理,今日召你前来,便是为此事。朕初登帝位,朝中诸事千头万绪,一时难以分身细查。”
“皇兄说的,想来是军中饷银与京畿赋税之事。”楚云岫娓娓道来,
“皇兄心知肚明,各地节度使早已断绝向京城输缴赋税,如今可核算的,唯有京畿、扶风、洛京、冯翊三地税银,以及军用开支。三蜀因不满先帝政令起兵,而后各地纷纷效仿,玉京能从地方征得的赋税,自然寥寥无几。”
“羽林军两千,禁军三万,三辅卫三万。统兵将领月俸十五两,普通士兵三两,三辅卫兵士二两,底层杂役一两。单是一年军饷,便需二百多万两白银,其余开支不必多言,皇兄心中定然有数。”
早年山河动荡、百废待兴,先帝待麾下将士素来优厚。前些年尚且勉强周转,到最后国库空虚,先帝只得下令裁撤冗员:禁军削减一万,三辅卫因士家分摊大半饷银,仅裁去两千。
“陛下,先皇尚欠禁军、羽林卫三月军饷。父承子继,皇兄,这笔账,该如何了结?”楚云岫话音渐落,眼底锋芒乍现。
“哼,这些年,有些人的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楚建慈面色愠怒。如此巨额亏空,想要填补绝非易事。堂堂天子,竟落得负债累累,传出去,必遭天下人耻笑。
“皇兄不妨去问问太后。至于其余琐事,皇兄若信得过臣妹,尽可交由我处置。”楚云岫说着,随手拈起一块盘中糕点,漫不经心地凑近鼻尖轻嗅,“皇兄殿中的糕点,竟比我公主府精致许多。”
“喜欢?稍后让御膳房做些,送去长宁宫。”
“多谢皇兄。”
转瞬之间,楚云岫眼底凌厉尽数褪去,漾起浅浅笑意,如春阳初拂人间,温婉动人。楚建慈一时竟看得微微失神。
楚云岫带着青禾,捧着糕点出了乾元殿。
“殿下,是否要将糕点交由太医院查验?”青禾低声问道。
“先带回府中。对了,你师姐,可否设法见上一面?”楚云岫语气里,藏着几分试探与谨慎。
“殿下,自上次一别,我便再未与师姐联络。她言道,要远赴滇地……”青禾面露无奈,亦是有心无力。
“罢了,先回府。”
楚云岫刚出宫门,迎面便撞见一人高坐马上。那人束发利落,一身利落劲装,见了楚云岫,竟丝毫没有下马行礼的意思。
楚云岫本不欲理会,却敏锐察觉到,对方正居高临下地打量自己,探究之意毫不掩饰。她微微抬眼,坦然迎上那道目光。
好一张明艳的脸。楚云岫心中暗忖。五官精致深邃,眉眼轮廓立体张扬,身姿高挑挺拔,全无京城女子的温婉圆润,反倒带着几分山野养出的野性桀骜。
察觉到楚云岫的注视,那人漫不经心地移开视线,仿佛只是看了一处寻常景致。
青禾见此人对自家公主如此不敬,当即就要上前理论。
“青禾,退下。”楚云岫轻声制止。
皇宫御道之上敢骑马而行,六大士族无人有此特权,唯有外姓勋贵可破例。裴家仅有一女裴倾梅,楚云岫曾在宫中见过,绝非此人。四大勋贵之中,冷止漠无嫡子,唯有其弟冷无浮育有二女;乔崇仅有一子,且已成婚。当今陛下尚无子嗣……
想来,她便是冷无浮之女。此番入京,怕是冲着后位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