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小姐倘若闲来无事,不妨移步公主府小坐。”楚云岫无心继续寒暄,连日劳顿早已耗尽心神,眼下重中之重,是设法保住掌中的凤印。
话音未落,一队内侍自翟舆后方快步围拢,领头宦官尖着嗓子传旨:“皇上有旨,宣长宁公主即刻前往乾和殿议事。”
他身后侍立的小太监手撑油伞,伞面用料不算顶尖,却也价值不菲。
“不知公公在御前当差?”楚云岫轻声发问。
“回殿下,奴才不过御前打杂的下人。”
楚云岫不动声色打量此人,年岁尚轻,容貌白净俊秀,模样竟不输坊间茶楼里供人取乐的伶童。
从前楚勋在位时,宫中大肆裁撤伶宦,这般样貌的内侍本就少见,骤然撞见,她心底难免别扭。
“春分已过,天气一日暖过一日。”楚云岫漫不经心伸了个懒腰,手肘撑在翟舆边沿,随口闲谈。
“托殿下洪福,今日风和日丽,最适合游园散心。”
“青禾,备车入宫面圣。”躲不过的差事终究要来,青禾立刻吩咐下人调转车架,朝着皇宫方向行去。
楚云岫侧首回望马上的冷辞云,眉眼带笑:“冷府素来冷清,小姐往后若是烦闷,尽可来府中做客,只是今日公务缠身,只能暂且失陪。”
翟舆缓缓驶远,领头太监对着冷辞云躬身行礼。一旁撑伞的小太监连忙凑上前,满脸堆笑:“徒儿给叔公掌伞,您当心脚下。”
王公公挥了挥手中拂尘,掸梢扫过小太监脸颊:“方才公主还说天色晴好,艳阳当头你反倒撑伞,是嫌老夫活得太长?”
小太监连忙赔笑:“是徒儿记性差!虽说天朗气清,可日头毒辣,晒坏了叔公的身子可如何是好,徒儿实在心疼。”
几句贴心话说完,王公公脸色方才缓和:“也就你最懂事。”
宁窍钰封后的消息短短几日便传遍大周朝野。冷家纵然满心不甘,也不敢当众忤逆圣意,楚建慈初登帝位,正需立威,若是贸然发难,反倒容易被扣上谋逆的罪名。
乾和殿内熏香浓郁刺鼻,楚云岫刚跨进门,便阵阵头昏发闷。青禾连忙上前伸手搀扶,楚建慈抬眸,神色不复往日神采,指尖按着太阳穴,满脸掩不住的疲惫。
“皇妹来了。”楚建慈搁下笔,将手边奏折收拢。
“皇兄日理万机固然辛劳,可殿中熏香药性厚重,用得过量反倒损耗龙体。”
“朕也是身不由己。眼下册封吉日已定,琐事堆积,只得劳烦皇妹入宫,替朕分一分忧。”楚建慈目光沉沉望向楚云岫。
“天子金口一言九鼎,后位既已敲定,断无反复更改的道理。费心遴选皇后耗费无数心力,皇兄何必再为难自己。”楚云岫语态从容,面上始终挂着淡淡笑意,仿佛立后一事与自己毫无干系。
她心里透亮,此番召她入宫,无非是讨要凤印。凤印在她手中执掌多日,楚建慈权衡许久,终究要在皇权稳固和中宫权柄之间做抉择。
“宁窍钰出身枢密院,虽非世家勋贵,却是朝中可靠人手。”
“枢密院说白了,便是皇兄手中利刃爪牙,用着不顺手,换掉便是。皇兄若是碍于情面不肯动手,这脏活,臣妹替您来做。”
“宁爱卿是朕倚重的心腹,皇妹这番话,难不成是觉得朕处置不了朝堂诸事,反倒要受你指点?”
立在一旁的青禾听得心提到嗓子眼,暗自捏了把冷汗:公主说话太过直白,万一触怒龙颜,她们随行之人都难逃责罚。
“皇兄所言极是。册封大典不过例行礼制,臣妹自然配合交割凤印。只是宁窍钰骤然入主中宫疑点重重,臣妹总得提前防备,查清她背后底细。”
“哦?朕倒要听听皇妹有什么盘算,若是说辞不妥,休怪朕不念手足情分。”
“大典之上,臣妹自会如约交还凤印。宁窍钰的兄长宁远松身居枢密要职,素来惜官惜禄,绝不会因自家妹妹身居后宫,便冒着丢官罢职的风险忤逆陛下。宁窍钰孤身入宫无外戚依仗,就算受人暗中唆使,在宫中也是孤立无援。凤印留在可控之人手中,总好过落入不明来路的外人手里,皇兄若有需要,臣妹全力辅佐。”
楚云岫暗自诧异,传闻宁窍钰早有心悦之人,以宁远松护短的性子,绝不可能任由亲妹妹卷入后位纷争。这般想来,交出凤印看似顺了帝王心意,到头来实权究竟落入何方,尚且难料。依照大周律例,后宫事务,外朝大臣无权插手过问。
楚建慈一瞬不瞬凝着楚云岫,越相处,越看不透这位皇妹。人心看不真切,才最是暗藏凶险。
“皇妹思虑周全,那就定了,三日之后的册封大典,万万不可缺席。”
“皇兄只管放心。”
熏香烟气缭绕,塞满整座乾和殿,闷人的香气搅得楚云岫倦意翻涌,只盼尽快脱身回府休憩。
“殿内空气凝滞憋闷,皇兄闲暇不妨出宫散心。若无旁事,臣妹先行告退。”
踏出殿门,外头新鲜空气涌入肺腑,楚云岫重重喘了几口,昏沉的头脑才算清明几分。
“青禾,派人细细彻查宁窍钰,查清她究竟是哪一方安插的人手。”
“公主疑心有人暗中布局操控后宫?”
“世家大族送女儿入宫,无非是为家族谋权势、博前程,可若是有人借着皇后之位插手朝堂后宫……”楚云岫话音顿住,一声冷笑漫出,垂落的眼底覆着一层冰冷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