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蕊一手轻轻地拂着孟湘婉的背,一边又小心翼翼拿手绢给她擦拭嘴角的药渍。
她家小姐是位金贵人,若是侍奉不周,被闲人瞧见了在背后嚼舌根子,回去指定是少不了掌事嬷嬷一顿训斥。
“无妨,眼下行至何处了?”
女子温婉的声音响起,似是山间清泉,柔和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说话间,从人心尖上缓缓淌过。
“回小姐,还有约莫不到一个时辰就到渡口了。”
孟湘婉微微点头,阖了阖双眼,整个人又软若无骨似的,重新躺回了柔软的锦裘之中。
兰蕊自八岁起便侍奉在她身侧,既然是主母白氏亲自为她挑的,自然是个处处不得错的妙人。这几年有她跟在身边,诸多七零八碎的小事倒也不用孟湘婉费心,省出好些功夫。
难得一路好眠,再次睁眼时已至渡口。孟府的管家领着一众人马,浩浩荡荡,隔开不相干的路人,早早地便等候在显眼处。见孟湘婉的游舫将停,管家的掌事路琦颇有眼色地率先上前,大声道:
“恭迎大小姐回府!”
此处离华京中心尚且还远,他这一嗓子,立即吸引得好几个游手好闲的乡下人驻足观看。孟湘婉在兰蕊的搀扶下款步下船,行动间全全靠着身边人,自己没有力气一般。
待扫视了一圈,女子方才向跪着的众人微微颔首,薄唇轻启:
“有劳各位,尽快回府。”
不过片刻,孟湘婉就又被塞进轿子里,由几个身形健硕的轿夫抬着,路琦领头带路,一群人又是浩浩荡荡地离去。
舟中,萧璟之将先前摘下来的野果子从怀中掏出来,捞了把江水洗洗,又使劲用衣袖擦了擦,咔嚓一口咬下,啃食着,饶有兴致地关注渡口处的情形。
“这大小姐人不大,排场倒挺大。可惜了,只看见个背影。”
小舟缓缓靠岸,萧璟之付清了船钱,同船家告别,也顺便打听一下路。她收拾好行装,终于又脚踏实地,却陡然生出与这个世界脱轨的陌生感。
街边的酒旗,古色古香的建筑,身着长衫的行人,一切的一切,要她如何接受清楚?
我要回家!
萧璟之逼迫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不要意气用事,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将情况摸索清楚。她暂时理不清毛线团一般的脑子,就只能加快脚程,一路只顾埋头走。
渐渐地,喧嚣声愈发地密,仿佛是从四面八方飞来,将她困在一方密不透风的笼子里。萧璟之猛然抬头,困惑了好一会儿,才突然惊醒,原来到地儿了。
她已走到华京最最繁华处——瑶安街。
天色已经不早,满头顶尽是阴云密布,像是还有场不小的雨。萧璟之随便在附近找了家客栈,老板娘眼瞅着面善,便暂且住下。
林术仪给她的银钱的确不少,但却也禁不住她日日住在客栈。想要长久地在华京生活下去,尽快找到份正经工作才是首要任务。
“刚刚找落脚地时似乎看到了一块类似于公告栏的板子来着。明儿去那碰碰运气,兴许有哪家医馆还收人呢,或者……看看能不能干回老本行?”
萧璟之一边闷头盘算着,一边在大堂用完晚饭。这家店的伙夫手艺极好,就算是农家小炒做得也是相当漂亮,吃得那叫一个心满意足。
将将洗漱完,女子拿着抹布擦拭仍还滴着水的发梢,窗外忽然间雷雨交加,一个惊雷将黑夜也照得如同白昼一般,吓人一大惊。
可惜,她已接连赶了许久的路,实在是身心俱疲,强烈袭来的睡意再也顾不上听觉与视觉上的冲击,一沾床便沉沉睡死过去。
“小姐,天色不早了,奴婢伺候您更衣歇息吧。”
兰蕊见着窗外的闪雷有些心惊,便将外室的灯吹息,见孟湘婉仍心事重重地倚在案边发呆,轻手轻脚走上前去。
女子衣衫整齐,即使是卸下力气休息,脊背也是挺得笔直,几乎是将大家闺秀的气质刻进骨子里。鹅蛋脸虽是温婉秀气,却不知为何,那淡淡的模样总是给人一种似远似近的疏离感。
听到呼唤声,孟湘婉方稍微缓过些神,眸光聚焦了些,勉力挤出一个标准而柔和的微笑,抬起一只素手,收敛着力气,轻轻将兰蕊推开。
“无妨,你先在外室睡下吧。”
兰蕊见状,知晓自家小姐的脾性,便也不再劝,径自先和衣就寝去了。
见外室的侍女睡去,孟湘婉这才轻轻挪开梳妆柜,从不知什么角落里翻出一个小锦匣子来,取出其中的稿纸。
自前年起,一位名叫楚云妃的笔客开始在华京文坛上大放异彩。不少小有名头的华京才子都对其诗文称赞有加,评价她是当今文坛“第一人”,只因这位大文豪有一种别样的风骨。
“别样”就在,所谓过刚易折,这位却只是遒劲,又有满眼的诗情画意,所以刚刚好。
她的作品在京中流行,几乎到了家喻户晓的地步。曲水流觞的闲事雅集自是不必多说,就连勾栏瓦舍之中,偶尔也有清客点上一曲,伴着吴侬软语唱出来。
但无人知晓的却是,楚云妃——正是孟湘婉的笔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