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会散场的电梯一路下行,镜面轿厢映出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各位高层和投资方代表两两低声交谈,语气里藏着未散的震惊,还有几分心照不宣的谨慎。没人再随意提起方才会议室里的惊天反转,却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江氏集团的内部格局,从今天起彻底变了天。
温以棠全程靠在轿厢侧壁,一言不发。背脊依旧绷着职场里惯有的挺直姿态,维持着外人眼中冷静自持的模样,只有她自己知道,浑身紧绷的神经早已濒临极限。方才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必须压住所有情绪、稳住所有气场,连呼吸频率都刻意控制得分毫不差,此刻紧绷的力道稍稍松懈,浑身的疲惫便顺着骨缝蔓延开来,沉沉压在身上。
电梯门缓缓敞开,走廊冷风扑面而来,冲淡了身上裹挟的会议室恒温冷气。她避开了所有刻意投来的目光,没有和任何人寒暄道别,踩着平稳的步伐径直离开主楼,穿过地下车库幽暗的通道,去往她和姜念提前备好的临时安全屋。
这处安全屋不在市中心的繁华商圈,也不在高端住宅区内,反倒藏在老城区一栋不起眼的商住公寓里。楼层不高,窗外就是拥挤的老街和成片的老梧桐,远离CBD的圈层视野,也避开了江氏所有监控和人脉覆盖,是她们为数不多、可以彻底卸下防备、不用伪装的私密空间。
房门轻轻合上,落锁的咔哒声响起的瞬间,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与窥探。温以棠身上那层坚硬冷静的外壳,几乎是瞬间碎裂剥落。
她连外套都懒得脱,径直走过去,整个人无力地瘫倒进客厅柔软的布艺沙发里。沙发质地柔软,稳稳接住她所有的疲惫,她微微调整姿势,闭上双眼,彻底放空了紧绷许久的身体和心神。连日熬夜核对证据、推演局势、预判变数的消耗,还有方才高强度对峙的精神透支,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累得她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屋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阴天余光,淡淡铺陈在地面和家具上,光线柔和昏暗,刚好适合藏匿情绪,消解疲惫。
姜念跟在她身后进门,动作轻得没有半点声响。她熟练地脱下外套挂在玄关,换上室内拖鞋,走去厨房接了一杯温水,水温刚好不烫嘴,温度恰到好处。她端着水杯走回客厅,静静在温以棠身侧的沙发边缘坐下,没有开口打扰,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身旁闭目休憩的人。
灯光暗,氛围静,空气里没有半点职场的紧绷和博弈的冰冷,只剩独属于两人的安稳松弛。
过了好一会儿,姜念才放轻语速,低声开口打破沉寂:“累吗?”
温以棠眼皮未抬,依旧闭着眼,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是长时间高度专注、克制情绪后的疲惫质感,却异常笃定:“累。”
她顿了顿,胸腔微微起伏,缓了口气,又缓缓补了三个字:“但值得。”
熬了二十多天的布局,无数次熬夜核查每一条流水、每一行底层日志,反复推演江怀远的每一步算计,预判所有可能的变数,赌上了自己在江氏的所有前途,甚至赌上了自己的名声。好在最后结果落定,所有努力都没有白费,这一局,她稳稳接住,漂亮翻盘。
姜念看着她毫无防备的模样,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语气平稳地同步最新局势,把她暂时脱离的职场信息一一补齐:“后续收尾我全程盯着,结果基本落地了。江怀远被正式免去海外项目全部监督权,相关岗位权限全部清空,彻底退出海外投融资板块的所有事务。李成那边更干脆,个人名下所有账户、集□□统权限全部冻结,法务和内审组已经联合介入,正在固定他的全部违规证据。”
这些消息件件落地,每一条都是实打实的战果。
温以棠依旧闭着眼,轻声应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江鹤年下午紧急召开了内部专项会议,正式成立资金挪用专项调查组,专门跟进这次的案子,彻查到底。”姜念说到这里,语气微微一顿,带出了一丝微妙的变数,“调查组组长是江鹤年自己的嫡系人手,全程由他信任的人把控流程。但副组长——是你。”
这句话彻底打破了短暂的平静。
温以棠终于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瞳孔里褪去了些许疲惫,多了几分意外和审视。她侧过头看向姜念,眼底带着清晰的疑惑:“副组长?”
按理来说,她是本次事件的被检举当事人,即便自证清白、洗清嫌疑,最多也就是恢复原有岗位、不受追责,绝无可能再跻身专项调查组的核心位置,甚至出任副组长。这一步提拔,太过反常,透着说不出的蹊跷。
“没错。”姜念没有绕弯,坦然点头,将手中的温水递到她手里,指尖稳稳托着杯底,“江鹤年要把这件事办成铁案,不留任何翻案余地,也不给任何人私下斡旋、抹平痕迹的机会。想要做到绝对公正、彻底闭环,他就必须留你在核心位置。”
“你是唯一全程掌握完整证据链、清楚所有细节的人,也是本次事件的核心当事人。有你坐镇调查组,对内可以堵上所有人的质疑,对外能彻底稳住投资方和董事的心态,没人敢说这场调查有徇私舞弊、刻意构陷的嫌疑。”
温以棠抬手接过水杯,掌心裹住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指尖缓缓蔓延开来,稍稍驱散了四肢的疲乏。她低头抿了一口温水,清淡的暖意滑入喉咙,沉淀下心口的躁动。
她沉默两秒,抬眼看向姜念,问出了心底最在意、最核心的问题:“江鹤鸣今天全程,是什么反应?”
整场董事会风波,所有人或震惊、或愤怒、或错愕、或看热闹,唯有江鹤鸣自始至终面无表情、不动声色。他是江氏真正的掌权人,是所有规则的制定者,这场撼动集团内部格局的风波,不可能入不了他的眼。可他太过平静,平静得反常,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寒。
提到江鹤鸣,姜念脸上原本松弛的神色瞬间收敛,眉眼覆上一层凝重,语气也沉了几分:“他什么都没说。全程零情绪、零表态、零干预。”
“从江怀远当众检举你,拿出所谓的完整证据,到你逐层反击、全盘翻盘,爆出李成的操作日志、完整资金洗白链路,再到所有董事、投资方哗然震动,他自始至终只是看着。不拦、不问、不怒、不疑,仿佛这场差点毁掉一个核心高管、撼动集团内部派系的风波,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越是这样,越让人心底生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