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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推手(第1页)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九分,温以棠站在江氏顶层会议室门外,不多一秒,也不少一秒。

双层磨砂玻璃隔住了走廊的噪音,门内飘出零星低语,是海外部老外磕磕绊绊的中文。她随手捋了下米白真丝衬衫袖口,把久坐压出来的折痕抹平,动作散漫。换做从前,每次开这种高层会,她总要提前十分钟到场,倒水、调试投影,把所有边角细节打理妥当,就为了在所有人眼里,维持一个懂事稳妥的形象。

可这一次,她不多一秒,不少一秒。九点整,指尖轻叩门板,得到应允后推门而入。

会议室是江氏统一的冷黑极简风,岩板桌面凉得透着光,顶灯白光平铺,照得人脸上一丝阴影都藏不住。主位江鹤年指尖无意识转着钢笔,鬓角几根白发藏在黑发里,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神情一贯的淡漠疏离。左手边江怀远西装熨帖,领带打得分毫不差,坐姿端正,目光闲散地扫向门口,视线碰到温以棠时,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打量,快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

余下四名海外资管部核心成员分坐两侧,两外两内,都是跟着江鹤年打拼多年的老人,素来眼高于顶,从前温以棠拼尽全力想要获得他们的认可,此刻他们看向她的目光依旧带着惯性的轻视,可温以棠连余光都没有分给他们。

她径直走到会议桌中段的空位坐下,刚好卡在江鹤年与江怀远视线的交汇点,不偏不倚。黑色皮质笔记本平铺在桌面,钢笔斜斜搭在纸页边缘,姿态松弛,全然没有前世脊背紧绷、十指绷紧的局促。

在外人看来,她和从前没有半点不同。只有温以棠自己知道,胸腔里压着的情绪早已天翻地覆。前世坐到这个位置,她手心全是薄汗,脑子里塞满连夜梳理的项目逻辑,满心都想着要拿出亮眼方案,坐稳集团新锐骨干的位置。后来她确实做到了,靠着精准的风控盘活了一潭死水的海外资产,一时间全集团都在夸她聪慧能干。

可这份光鲜的结局,换来的是被江怀远抽干所有利用价值后,随手推入深渊。

可最后呢?江怀远吸干她所有成果,反手伪造账目漏洞,把偷税、资金挪用两顶大黑锅扣在她头上。江鹤年冷眼旁观,往日追捧她的高管集体装聋。没人会为一个无依无靠的外姓人,得罪江家嫡长子。她最后落得身败名裂,负债累累,被整个京城金融圈彻底封杀。那些熬到凌晨的日夜,从头到尾,都只是给别人铺路。

指尖贴着冰凉的钢笔杆,细微的寒意顺着指腹蔓延上来,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戾气。温以棠眼睫轻垂,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钝痛与冰寒,呼吸平稳无波。重来一次,她不再渴求认可,不再执念证明。这间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是她要逐一清算的对象。

“以棠,这段时间你深耕海外风控,对这个资产重组项目,说说你的看法。”

江鹤年的声音不高,语调平和,和前世分毫不差。他向来擅长做甩手掌柜,习惯把棘手的问题抛给温以棠,用长辈温和的姿态,让她心甘情愿扛起所有风险。

温以棠缓缓抬眼,唇角扬起一抹弧度。笑意很浅,刚好到达眼尾,温润得体,完美复刻了前世讨喜的神态,唯独眼底一片清明,没有半分热忱。

“鹤年叔,这批海外资产最大的问题,从来不是估值高低,是信息差。”温以棠语速平缓,没有刻意拔高声调,“资产散在十三个国家,各地税法、外汇规则互相冲突。本部财务只懂国内做账,临时上手至少要四个月磨合,赶不上三季度汇率对冲窗口,保守估计要亏两千多万。”

她没有用晦涩的专业术语堆砌话术,直接抛出精准的亏损数据,比起前世空洞的理论分析,更有说服力。江鹤年原本松散的坐姿微微收敛,眉头浅蹙,下意识前倾了几分。

“你的解决方案是什么?”

“成立独立专项项目组,脱离本部财务管控,单独对接海外当地律所与审计机构。由我牵头,调配本部两名有跨境报账经验的专员辅助。”说到这里,温以棠视线自然侧移,轻飘飘落在江怀远脸上。

江怀远低着头翻文件,眼皮都没抬,耳朵却悄悄绷紧了。他盯着海外资产权限半年,本部财务牢牢攥在江鹤年手里,他半点插不上手,唯一的突破口就是新设专项组。前世温以棠独揽大权,直接堵死了他的路,那也是他后来非要置她于死地的起因。

温以棠将他眼底压抑的迫切尽收眼底,心底冷笑,面上却依旧温和客套:“怀远哥手下的团队常年驻扎东南亚,深耕当地税务与地下资金流转链路,业内人脉比本部完善得多。如果人手宽裕,不妨让他们入局配合,各司其职,效率更高。”

温以棠话音落下的瞬间,江怀远紧绷的肩背瞬间松了。眼底压了许久的狂喜藏不住,瞳孔微微放大,捏着文件夹的手指不自觉松开。他笃定温以棠只是技术型思维,眼里只有项目效率,看不懂台面下的权力拉扯,压根没察觉自己在引狼入室。

他几乎没有半秒停顿,立刻接话,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公允:“我东南亚小组刚好完成棕榈油资产清算,全员空档。小组组长深耕当地税务合规五年,熟悉离岸账户隐匿流转路径,完全可以配合以棠。”

“就这么定。以棠总揽台账和合规风控,怀远对接东南亚落地,对外以以棠为总负责人。”江鹤年随口拍板,看着是平衡权责,实则把所有背锅风险,全都堆在了温以棠身上。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权力布局。

会议后续的流程温以棠再没有发言,安静听着外籍员工汇报海外不动产现状,笔尖偶尔在笔记本落下零散无关的数字,所有人都以为她在记录会议要点,无人知晓她全程在推演江怀远后续的每一步行动。

四十分钟后会议散场,众人陆续离场,江怀远特意放慢脚步,经过温以棠身侧时低声说了一句:“后续辛苦你统筹。”语气温和,兄弟般亲近。

温以棠抬头淡淡颔首,没有多余回应。看着他挺拔从容的背影,她清晰记得前世此刻同样的场景。彼时她还心存善意,觉得江怀远只是进取心强,并无歹意,还想着后续主动对接工作,搞好配合。直到被推入深渊的那一刻,她才明白,这人从一开始就把她当成替罪羊。

回到独立办公室,温以棠反手按下门锁,清脆的落锁声隔断了外界所有纷扰。落地百叶窗缝隙漏进细碎的日光,在地板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室内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

房门落锁的那一刻,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才彻底垮下来。她后背贴着冰凉的门板滑了半寸,闭着眼大口缓气。前世被董事会当众问责、全网匿名谩骂、银行卡瞬间冻结、跑遍所有人脉求助却处处碰壁的窒息感,猛地涌上来,心口闷得发疼。她没放任情绪泛滥,只是慢慢吐气,把翻涌的恨意硬生生压回心底。

沉溺情绪毫无用处,她要的是精准反击。

她坐到办公桌前,指纹解锁电脑登入内部财务系统。这套江氏自研系统权限层层上锁,本部普通财务干半年都摸不透表层功能。前世她为了扒透后台权限漏洞,连续三个月凌晨两点下班,账号多次触发风控预警,差点被系统判定窃取数据。

但现在,她不用思考。指尖顺着早已刻进肌肉的路径,绕过三层动态校验,直接切到后台原始流水。二十四个子账户流水杂乱分散,表面看都是独立的海外零散投资,完全符合集团对外的说辞。

外行只能看见零散独立的投资,内行才能看见暗流。

她点开私写的匹配脚本,屏幕代码飞速滚动,十分钟后资金链路图成型。近四成跨境资金,绕了三层空壳公司,最终全部汇入开曼一间匿名离岸账户。账户表层查不到持有人,但前世她临死前偶然查到的底层签名,清清楚楚属于江鹤年的弟弟,江鹤鸣。

江鹤鸣,江鹤年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常年旅居海外,从不参与江氏集团日常经营,是江家隐形的后手。

前世她直到被免职、失去系统所有权限之后,靠着残存的备份碎片才破译这条资金链路,彼时江鹤鸣早已完成资产转移,所有证据全部销毁,她就算公之于众,也只是空口白话,反倒坐实恶意造谣的罪名。

但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闭着眼回想前世时间线,分毫不差。三天后的周五深夜,江怀远会借着东南亚小组的离岸报账权限,把一笔来路不明的私募拆借资金,伪装成海外仓库理赔款,塞进子公司台账。这笔钱没有完税记录,只要审计抽查,必定触发稽查。

江怀远算盘打得极精:台账是温以棠汇总上交,后台修改记录只会绑定总负责人账号。他清理自身登录痕迹后匿名举报,坐实温以棠挪用资金的罪名。等她垮台,他就能顺理成章接手整个海外项目,名利双收。

前世的她毫无防备,直接坠入陷阱,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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