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四十。顾氏总部大楼。
季知寒在旋转门前站了几秒。抬头看了一眼。玻璃幕墙从一楼拉到顶楼,把早晨的太阳切成几百块矩形。她不是在外面画它了。是走进去。
旋转门。大堂。挑高有三层。光从楼上的玻璃顶掉下来,在大理石地面上摊成一片白。前台查了入职通知,递过来一张访客卡。"设计部,十六楼。HR在电梯口等你。"知寒说谢谢。把卡挂在脖子上。蓝色带子。新的。没有折痕。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不锈钢映出轮廓。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扎起来了。耳垂上是那对银耳钉。从十八岁戴到现在,从来不摘。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四年前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里。可能只是手没有攥衣角。
十六楼。门开。HR姓周,短发,笑起来牙很齐。"季知寒是吧。来,这边走。"说话的节奏很快。"茶水间在走廊中段。十六楼三个部门,设计部在东翼。"知寒跟在她后面。没怎么看风景。在数步子。从电梯到茶水间刚好九十步。从茶水间到设计部再加三十四步。不是刻意的。脚自己数的。和大宅里一样。知道每块会响的木板在哪里,就知道自己站在哪里。
工位靠窗。桌子浅灰色。她把帆布袋放在桌上。先拿出速写本。放在右手边第一格。然后是笔筒。水杯。最后是一张照片。毕业那天照的。学士帽摘了,头发散了几缕在额前。照片背面写了四个字。没放在桌面上。放在抽屉最下面一格。面上放文件。底下放照片。和她处理所有重要东西的方式一样。
十点半。茶水间。去倒水。
杯子里还有一点凉水。按热水键。水流下去的声音在空茶水间里有点大。盯着水位线往上涨。
走廊尽头那部电梯开了。专梯。高管用的。
门开的声音很轻。走廊太安静了。接着是脚步声。三个人的。高跟鞋落在瓷砖上。中间那个节奏,她认得。不需要抬头。
没抬头。水还在流。
脚步声近了。先经过两双男式皮鞋。然后是黑色高跟鞋,细跟。走路的节奏和十七年前在旋转楼梯上往下走时一样。每一步精准地落在同一个位置。左脚稍微重一点。从小就是。知寒不知道自己是几岁注意到的。
深月走过去的时候离她不到一米。
黑色裙装。西装外套翻出里面米白色的缎面。头发盘起来了。不是低马尾。是发髻。用一根深色发簪别住。几缕碎发从旁边漏出来。遮不住后颈那条干净的弧线。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边走边翻。眼睛里只有纸上的内容。
没看她。
从茶水间门口走过去。到走廊拐角。消失。前后不到六秒。
知寒把杯子移开。水满了。没溢出来。差一点。水面在杯口下面三毫米。刚好。
心跳是多少。
没数。但知道是正常的。不是刻意平静。是真的正常。正常到让她自己觉得不太对。以前见到深月,心会先紧一下。肋骨里会有东西往上顶。今天没有。心跳是平的。呼吸是平的。攥杯子的手指也是稳的。她喝了口水。太烫。舌尖被烫了一下。在茶水间站了一会儿。
回工位的路上在想:为什么是正常的。
不是不爱了。是别的东西。"同一栋楼"把身体调到了另一种模式。不再是"分离后的重逢"。是"她在这里。我也在这里。不需要确认"。不用隔着屏幕猜她穿什么。走出去就会看到。明天也会。后天也会。不是偶尔。是每天。
"每天"这个词让知寒的步子慢了半拍。然后恢复正常。
下午两点。设计部项目汇报会。
会议室在东翼尽头。整面玻璃墙。长桌上阳光切出一条明暗交界。二十几个人围坐。知寒选了长桌末端。角落。靠墙。和她在大学每堂课选的位置一样。
人到齐没多久。门开了。
深月走进来。
会议室里的人几乎同时站起来。"顾总。"两个字,二十几个人一起。整齐得像排练过。但没人排练。在这家公司里,"顾总"进门就该是这样。
知寒也站起来了。比别人慢不到一秒。嘴唇没动。不是故意的。她不确定自己的声音会不会和别人不一样。会不会在二十几个人的齐声里跳出来。不是怕被发现。是怕,如果声音不一样,她自己会听到。然后需要面对那个"不一样"到底是什么。
深月走到长桌前端的位子。没坐。手撑在桌面上。翻了一下议程表。"坐。开始吧。"三个字。专业。中性。没有多一个字的温度。也没有少一个字的距离。
汇报开始。主管先讲。然后是各项目组。投影仪的光在墙上换了一页又一页。数据。进度表。效果图。声音在会议室里平平地滚过去。知寒听着。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不是内容。是项目编号和负责人。她在给自己画一张地图。谁在哪个位置。她要在这个会议室里找到自己的坐标。
四十分钟后。汇报结束。
深月合上面前的文件夹。扫了一圈会议室。目光经过每个人。到她的时候没停。和其他人一样的时间分配。然后准备起身。站起来之前停了一下。低头看议程表最后一行。
"季知寒。新来的设计助理?"
念的是名字。语气是确认。让这个人站出来。
几个人转头看向长桌末端。知寒站起来。
"是的,顾总。"
三个字。这辈子第一次用这三个字叫深月。
声音正常。不高不低。和茶水间里的心跳一样正常。但说出来之后她发现,舌头在"顾"和"总"之间顿了一下。不是停顿。是顿。太快了别人听不出来。她自己知道。那个顿里塞了东西。不是紧张。是十七年的"深月姐姐""深月""那个人",被压缩进"顾总"两个字的容量。舌头的肌肉记忆还没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