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月走的那天,季知寒没去送。
她跟深月说的是"学校有事"。大一新生报到确实有事。领宿舍钥匙,交材料,开会。但那天的会上午十点半就散了。辅导员说剩下的时间自由活动,熟悉校园。她回到宿舍,在床边坐下来。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
季敏八点四十分发了条消息:"小姐的飞机是十点。"
知寒没回。
宿舍六楼。窗外是操场和几栋不认识的教学楼。跑道上有几个学生在慢跑,穿不同颜色的T恤。远处的篮球场传来运球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她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盯着自己的手。手机的屏幕暗了,她没按亮。
她不让自己去想机场的样子。但脑子不听。深月会在安检口回头。她知道深月会回头。不是亲眼看到的。她没有亲眼看到。但她可以在脑子里精确到帧地放完那个画面:深月侧身,下巴往左偏十五度,视线越过肩膀往后看。不是在找东西。是在找她。然后停一拍。然后转回去。然后走过安检口。
她没去。所以她没看到。但这个画面比她在场看到的任何东西都清楚。
季敏没有再发消息。季敏从来不追问她和深月的事。不是不关心,是问了也没用。知寒从高中开始就不怎么回答关于深月的问题。不是不想说。是说出来的都太轻了,不如不说。
她站起来。在宿舍里走了一圈。四人间,三张床已经铺好了。室友们的行李早上就到了。靠窗那张是她的,床单是浅灰色的。季敏帮她铺的。铺完以后站起来看了看,说"挺好的",然后走了。走之前没有提深月。
只有一个行李袋。书在最下面,衣服在上面。洗漱用品塞在旁边。一个旧铁盒子装着她的零碎东西。身份证,准考证,那张深月写的纸。她没带瓷猫。把它留在阁楼了。和深月的那些日记纸、旧书、空的草莓糖盒子放在一起。带走一只缺耳朵的瓷猫太像一个承诺。她还没准备好带它走。
十点。
她知道自己看了时间,但假装没看。十点十分。十点二十。她不让自己去算机场那边在做什么。到了没有,排队了没有,过安检了没有。但这些进度条在她脑子里自动推进,不需要她同意。
快到中午的时候,室友陆续回来了。一个叫陈越的女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食堂打回来的盒饭,说"你怎么不去吃饭啊"。知寒说不太饿。陈越把饭放在她桌上,说"一会儿凉了",然后坐到自己床上开始刷手机。
下午两点三十一分。手机亮了。
深月的消息。两个字。到了。
知寒盯了这两个字看了很久。五分钟。可能是更长。她的拇指停在屏幕上。打了"好"。删掉。光标闪了一下。脑子里有一个声音说"问点别的"。累不累,那边冷吗,飞机上睡了吗。打了"累不累"。光标又闪。她觉得这三个字太多了。明明想问的和"累""冷""睡"没关系。想问的是。你回头的时候在想什么。没看到我的时候是什么表情。那双眼睛里是失望还是了然。但她没打。她怕深月真的回答。
最后发的是——
嗯。
一个字。和高中段深月毕业那天她回的那个"嗯"完全一样。一个字,中间隔了三年。
然后把手机翻了过去。
这不是什么大决定。不是在选择什么,不是在放弃什么。就是怕。怕自己在机场会哭出来。而那个画面会变成深月以后捏在手心里的又一颗糖。深月不会用那颗糖对付她——深月从来不用糖对付她。但深月会收着。和以前的纸条、照片、她画的第一只丑猫一样,收在阁楼的某个盒子里。然后某一天翻出来,用那种"我什么都知道"的眼神看着她。
她在机场忍住不哭的概率是零。她对自己很诚实。
所以没去。用"学校有事"换自己的体面。
体面这个东西在她这里不值钱。从小学开始就不怎么值钱了,在深月面前更不值钱。但她需要。不是给深月看的。是给自己——留一条线,告诉自己还没全盘塌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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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一开学比她想象的要正常。
宿舍四个人。陈越学新闻,睡她上铺,话多但不过分。属于那种能把三个人的天聊满但不会让人烦的类型。对床的女生叫方晴,学计算机的,戴一副黑框眼镜,前三天几乎没主动说话。第四天晚上从书包里掏出一包薯片递给知寒,说"你也不爱说话对吧"。知寒接过来。两个人就着吸管喝各自的牛奶,什么也没聊。感觉不坏。
靠门的床是林晓禾的。音乐系,钢琴专业。行李里有一个电子琴,当天晚上在宿舍弹了一曲。声音调得很小,手指在琴键上几乎没用力。另外两个人没说什么。知寒觉得挺好。这间宿舍的人都不太吵。
没有人知道她是"管家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