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了。
季知寒自己都不知道已经过了一年,直到有一天在厨房择菜,厨娘顺嘴说了一句"这丫头刚来的时候还够不到水池,现在长高了"。知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洗冷水留下的红印子还在,但手确实大了。
她把择好的菜码进盆里。没说什么。
厨房是她在顾家大宅最自在的地方。不是因为活儿轻——冬天水冷,夏天灶热,掌勺的脾气上来骂人嗓门很大。但这里有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有水开后壶盖顶得咔咔响的声音,有菜刀一下一下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这些声音和她以前家的厨房是一样的。
父亲还在的时候,周六会下厨。炒菜时哼歌,调子找不准,难听到她和母亲在外面笑。她在原来那张饭桌上学会了剥蒜、掐豆角、和母亲抢最后一块红烧肉。
后来那间厨房没了。父亲也没了。
现在这间厨房的角落里有一张小矮凳。她坐那里择菜、削土豆、剥豌豆。佣人们知道她是"季敏她闺女",不多过问。不好不坏。挺好的。她不需要人关照。
厨娘们嘴碎。太太上周买了新包。先生这次出差带了个女助理。三楼那个佣人偷懒被季敏抓了,月钱扣了一截。知寒边择菜边听,不插嘴。这些是大宅的另一面——主人看不见的那面。
有人提小姐。
"小姐最近早餐都没怎么动。"
"小姐今天提前放学了?车回来了。"
"小姐的书房灯又亮到很晚。"
知寒不接话。手里继续择菜。哪天胃口不好,哪天回来得早,哪天晚上没关灯——她发现自己记下来了。不是刻意的。就是知道了,然后没忘。
也没什么。碰巧。
春天到了。窗外枯藤开始抽新叶。先是丁点儿绿,然后一天比一天多,到后来整面墙都是藤叶在翻。后院的银杏也绿了。知寒有时候去后院晾晒——厨房帮工的零活包括搬干货出来晒——经过后院的时候,会往书房窗户那边看一眼。
窗帘大部分时间拉着。偶尔没拉严,能看到书架一角,和落地灯的暖光。
看不见人。
也好。看见了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她不怎么主动去深月面前。宅里的规矩她懂——管家的女儿,没事往小姐跟前凑什么。但有时候在走廊里碰到。碰到了,深月会看她一眼,点个头。知寒低头叫一声"小姐"。一个字,一个动作,按部就班。
但深月的眼神——那种不是从上往下扫的眼神——一直没变过。
有一天下午,季敏让她去二楼送一份清单给西翼的佣人。她走错了楼梯。等发现的时候已经站在一条窄走廊里了。灯光比一楼暗。走廊尽头有一扇很小的门,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
她转身往回走。
"你。"
身后有人。知寒停住。转身。
顾深月站在走廊那头校服没换。手里端了个杯子——水还是茶,看不出来。
"你能来一下吗。"
声调很平。不像是叫人,也不像不是。知寒犹豫了一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拒绝的词。
"好。"
她跟着走过去。那扇门矮——深月进去的时候低了一下头。
进去之后——
阁楼。
三角斜顶。老虎窗把午后的光切成方的一块,铺在旧地毯上。空气是旧木头的味道,混着一点说不清的淡甜——书页放久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地上有几个坐垫,靠墙一摞书,一个旧箱子。窗边还有一只缺了耳朵的瓷猫。
深月在窗前的垫子上坐下,把杯子放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