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芳凉茶铺旁边的报箱,是铁皮做的。
铁皮已经旧了,边角被雨水泡出一点锈,箱门开合时会发出很轻的吱呀声。平时里面塞的是《羊城晚报》、街坊订的杂志,还有黄芳枝偶尔让报童带回来的菜价小条。它太普通,普通到没人会多看一眼。
可越普通的地方,越适合放东西。
许辞旧下楼时,正看见宋新一站在报箱旁边。
他身上还是那件深色外衣,袖口有一点没洗净的白,像墙灰,又像石灰。阿强蹲在旁边翻报纸,翻得很小心,难得没有嘴碎。月姨站在报摊后面嗑瓜子,眼睛却一直盯着街口。
许辞旧停在楼梯口。
宋新一听见脚步,回头看他。
两个人隔着一张湿漉漉的街面,谁都没有先说话。
最后还是阿强抬头,像抓到救命稻草:“许同学,早啊。”
许辞旧看了一眼天色:“现在快中午了。”
阿强立刻改口:“午安。”
月姨噗嗤一声笑出来。
宋新一说:“回去。”
这话不是对许辞旧说的,是对阿强。阿强把报纸底下压着的灰色油纸伞拿出来,伞柄上缠着红线。红线很新,红得扎眼。
许辞旧的视线落在那把伞上。
“找东西找到我家门口?”他问。
宋新一把伞接过来,没有解释:“不是你家的东西。”
“放在我家门口,就会变成我家的麻烦。”
这句话说得平静,却不软。宋新一看了他一眼。许辞旧今天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肩背处有一点运动后未干透的汗渍,布料贴在身上,把少年人原本清瘦的线条压得比从前利落些。
那日被疤脸一拳砸到桌边以后,他像是终于承认读书人的手也不能只会握笔,近来清晨常去河边跑两圈,回来再帮黄芳枝开铺。十七岁的准大学生,本来应该在家里收拾去香港的行李,或者看录取通知书,偏偏站在雨后老街上,带着一身还没散尽的热气,跟一个同联社出头指讨论麻烦的归属。
宋新一说:“你知道是麻烦,就别碰。”
许辞旧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我没碰。可你们已经碰到我家门口了。”
阿强缩了缩脖子,试图把自己缩进报纸后面。
月姨把瓜子壳扫到一边,装作没听见。
宋新一把伞柄转了一下。伞柄上红线缠了三圈,线头压在木缝里,缝里卡着一点蓝色纸屑。
复写纸。
许辞旧看见了。他没有问“这是什么”,也没有问“谁放的”。他只说:“同一张纸?”
宋新一眼神微沉。
阿强忍不住:“你怎么知道?”
许辞旧看他:“你们昨晚翻了半条街,今天又在报箱里找伞。伞柄上有蓝色纸屑,你们却不惊讶,说明之前见过。”
阿强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忽然明白池婷婷为什么说读书人可怕。不是因为他们会背书,是因为他们能把你以为藏得很好的事,用很正常的口气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