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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了(第2页)

“五十米左右。”

“你看了多久?”

宋淮没有回答。他把空碗端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背对着林予安说了句:“你跑了多久我就看了多久。”

门关上了。

林予安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铁环在他的手腕上晃动,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他想象大二那年冬天的自己——在操场上一圈一圈地跑,雪花落在头发上,落在肩膀上,落在踩出来的笑脸边缘——而五十米外,图书馆二楼,左边第三个窗口,有一个人从头到尾都在看他。他完全不知道。他跑了多久,那个人就看了多久。他把那个画面放在脑子里转了几圈,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拧了一下。他把搪瓷碗端起来继续吃面。面已经有些凉了,荷包蛋的溏心也凝了,但他还是把整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

下午,宋淮进来的时候没有带书。平时他会在角落里坐着看一会儿书——考研政治的真题集,封面已经翻得卷了边——但这次他空手进来的,手里只拿了一个东西。一台小收音机,黑色的,天线断了半截,用锡箔纸缠着。林予安之前见过这台收音机,宋淮有时会把它放在墙角,调到一个音乐频道,音量开到最小,让沙沙的电流声和模糊的歌声填充两个人之间的沉默。

但这次宋淮没有放音乐。他把收音机放在林予安够得到的地方,调到天气预报的频道,然后退回到门口的位置,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板。

收音机里传来一个男声,带着那种老式广播员特有的腔调,每个字都咬得很圆:“——今天白天中到大雪,夜间转小雪,最低气温零下三度,最高气温零度。明天白天阴转多云,偏北风三到四级——”

林予安听着。窗外的雪还在下,他能感觉到——不是通过窗户,是通过墙壁的温度,通过宋淮袖口上还没干透的水渍,通过收音机里那个陌生人的声音。他已经很多天没有看到天空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四面水泥墙、一盏灯泡、一条铁链和一个人。但此刻,这个小小的收音机像一个洞,在密不透风的墙上凿开了一个针眼大小的孔。外面的世界从这个孔里渗进来——零下三度、偏北风、阴转多云。他闭着眼睛听着广播,脑子里浮现出学校操场的画面——白雪覆盖的跑道,篮球架上挂着的冰凌,食堂烟囱冒出的白烟,还有图书馆二楼左边第三个窗口。

他忽然睁开了眼睛。

“宋淮。”

“嗯。”

“我想出去看雪。”

宋淮坐在门口,背靠着门板。林予安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而是盯着墙上某个虚无的点。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宋淮沉默了很久。久到收音机里的天气预报播完了,换成了一首老歌,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久到暖气管道里的水流声变了方向。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林予安面前,蹲下去,低头看着铁链和暖气管道连接的那个焊死的铁环。他知道自己不会打开这把锁。他可以给林予安包子和豆浆,可以给他创可贴和收音机,可以在他发烧时抱他一整夜,但他不会打开这把锁。因为一旦打开,这个人就会消失。一旦消失,他就会回到大二那年的状态——站在操场后面的槐树后面,隔着五十米,远远地看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看他的人。他花了将近两年时间才把这个人带到这间屋子里。他不能放。

“等你真的想清楚的时候。”他说。没有说“想清楚”什么,也许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林予安没有追问。他大概也料到了这个回答。他把收音机拿起来,放在膝盖上,继续听。邓丽君的歌声沙沙的,混着电流的杂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年代传过来的。雪还在下,无声地堆积在墙外的世界。而墙里面,两个人和一条铁链,共享着同一首老歌。

那天晚上,宋淮没有离开。

他把被子从自己房间里抱出来铺在门口的地上,背靠着门板。林予安躺在褥子上,裹着那条他晒过的被子,背对着门口。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两米。

“宋淮。”

“嗯。”

“我记得了。”

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宋淮轻声问:“记得什么。”

林予安没有回答。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被子上有阳光的味道——是宋淮在被囚禁之前帮他晒的,晒了一整个下午。那是自由的味道。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记得宋淮刚才说的那句话——“你跑了多久我就看了多久”——那句话一直在他的脑子里转。和大一那半袋橘子、那盒没留名字的冻疮膏、那双破了一个洞被缝好的灰色手套一起,在他的脑子里转。他恨这个人。但他无法把这些东西从记忆里删除。他把眼睛闭上,听着门那边传来的呼吸声。宋淮的呼吸很轻很匀,和他躺在下铺时听到的一样——三年了,这个呼吸声他听了三年。大一的时候他觉得这个呼吸声很烦,因为太轻了,轻到让他怀疑下铺是不是还活着。后来习惯了,后来搬走了,后来他发现自己偶尔会怀念那个呼吸声。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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