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冻疮（第1页）

十二月，省城下了一场雪。

不是北方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南方式的湿雪，细密，绵长，从早落到晚，落在水泥地上化成一滩黑水，落在树叶上凝成一层薄冰。宋淮早晨起来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湿漉漉的铁锈味。操场上的篮球架盖上了一层白，有个早起的学生在雪地上踩出一串脚印，歪歪扭扭的，从宿舍楼延伸到食堂。

他关上窗，回头看了看林予安的床铺。上面鼓着一个被包，纹丝不动。

“林予安。”他轻声叫。

被包动了一下，从里面传出一声闷闷的“知道了”。

宋淮去洗漱。回来的时候，林予安还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撮头发。他站在床下又等了半分钟，终于伸手拍了拍上铺的床板。

“要迟到了。今天高数。”

被包猛地掀开。林予安坐起来，头发炸得像个刺猬，脸上还有枕头的印子。“几点了几点了？”

“七点四十。”

“完了完了完了。”

他从上铺跳下来，差点踩到宋淮的肩膀。宋淮退了一步，看他手忙脚乱地找衣服、找袜子、找牙刷。他穿毛衣的时候把领口穿反了，钻不出来，闷在衣服里闷了几秒钟，发出一声模糊的叫唤。

宋淮帮他把领口翻正。动作很轻，像是怕扯坏衣服。

林予安的头从领口冒出来，呼了口气。“活过来了。谢谢你。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宋淮没说话，把林予安的书包递给他。

他们踩着上课铃冲进教室。高数老师已经在黑板上写了大半面的公式，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继续写。林予安缩着脖子溜到座位上，宋淮跟在他后面坐下。教室里暖气烧得很足，窗户上起了一层白雾，有人在窗玻璃上画了一只猪。

林予安把课本翻到讲的那一页，发现自己的手不太对劲。

右手食指的侧面，红了一小块。闷闷的红，微微发痒。他用指甲挠了一下，越挠越痒，又挠了几下，红色扩散开来，鼓起了一个小包。

冻疮。

他以前不长冻疮的。大概是因为今年冬天比老家冷，也可能是学校宿舍的暖气时断时续，半夜冷风从窗户缝里往里钻。他对着手吹了口气，继续听课。

到了下午，冻疮从一个变成了三个。食指一个，小指一个，手背靠近关节的地方还有一个。红红的，亮晶晶的，像被烫过一样。痒得钻心，又不敢使劲挠，越挠越疼。他把手泡在热水里，当时舒服了，拿出来之后更痒。

“你长冻疮了？”室友老周看了一眼他的手，“这玩意儿不好弄，得擦冻疮膏。学校医务室有卖的吧？”

“回头去买。”林予安把手缩进袖子里，没太当回事。

晚饭的时候，手指肿得有点不灵活，夹菜的时候筷子老是滑。林予安骂了一句，放下筷子，用左手拿勺子吃。宋淮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右手。

“你手怎么了？”

“冻疮。烦死了。”林予安把右手伸给他看。手指红红肿肿的，关节处的皮肤已经有些发亮，像灌了水的气球。“我以前不长的。这破天气。”

宋淮看着那几根红肿的手指，筷子停在了半空中。他好像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过了几秒钟，他轻声问：“买药了吗？”

“还没。吃完饭去医务室看看。”

“嗯。”

宋淮低下头，继续吃饭。但他的筷子拨动得很慢，好像心思不在了。林予安没注意到，他正用左手和一块土豆作斗争，土豆块在盘子里滑来滑去，最后滑出了盘子，掉在桌上。他又骂了一声，索性不吃土豆了。

吃完饭，林予安被隔壁寝室拉去打牌。他把买药的事忘了。宋淮说要去图书馆自习，林予安挥了挥手，说去吧去吧，期末靠你笔记了。

宋淮没有去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