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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烧(第1页)

被囚禁的第三个星期,林予安发起了高烧。

那天早上宋淮端着早饭推开门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平时这个点林予安已经坐起来了——要么靠着墙发呆,要么摆弄那台收音机,要么在墙上用指甲画正字。但今天他蜷在褥子上,被子蒙着头,整个人缩成一团。铁链从被子里拖出来,垂在地上,一动不动。

宋淮把搪瓷碗放在墙角,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掀开被子一角。林予安的脸烧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头发湿透了贴在头皮上。他的眼睛半睁着,但眼神涣散,像是看着宋淮,又像是看着宋淮身后的某个虚无的点。嘴唇干裂起皮,呼出的气又短又急,带着一股不正常的热度。

宋淮把手背贴上林予安的额头。烫。不是普通的发烧,是高烧。至少三十九度以上。

“你发烧了。”他说,声音比平时紧了一点。

林予安没有回答。他的眼皮动了动,似乎想睁开,但没力气。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听不清是话还是梦呓。

宋淮站起来,快步走出储藏室。他去了自己房间,翻出药箱——一个小塑料盒子,里面有退烧药、感冒药、创可贴、碘伏、棉签。退烧药是上次林予安感冒时买的,还剩大半板。他把药片抠出来,又从厨房拿了一瓶矿泉水和一条干净的毛巾,然后回到储藏室。

他把林予安扶起来。林予安软塌塌地靠在他手臂上,头耷拉着,下巴抵着胸口,浑身烫得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宋淮把药片递到他嘴边,说“张嘴”,但林予安的牙关咬得死死的,药片塞不进去。宋淮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

他把药片碾碎了。用勺子底在搪瓷碗沿上把药片压成粉末,倒进矿泉水瓶里,晃了几下让药粉充分溶解。然后用胳膊托着林予安的后颈,把他的头抬起来,把矿泉水瓶口对着他的嘴唇慢慢倾斜。水从嘴角淌下来不少,但至少有一部分灌进去了。林予安被呛了一下,咳了几声,但还是没醒。

宋淮把林予安放回褥子上,拿毛巾浸了凉水,拧干,叠成长条敷在他额头上。做完这些之后,他在褥子旁边坐了片刻,看着林予安烧得通红的脸。林予安的呼吸很急促,胸口起伏得厉害,偶尔会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像是很难受。宋淮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下,盖住他的肩膀。暖气管道里的水流声比平时更响了——大概是供暖站听说寒流要来,多加了压力。但储藏室里还是冷的。没有窗户,水泥墙不保温,冷气从墙缝里渗进来,往骨头里钻。

下午,林予安开始说胡话。

不是连贯的句子,是碎片——一个字、一个词、半句话,从喉咙里滚出来,像被摔碎的拼图。“妈……”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带着鼻音。然后安静了几分钟,又叫了一个名字。不是“妈”,是“小杨”。大二那年分手的女朋友。他在叫她,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个场景。

宋淮坐在门口的地上,手里拿着一本考研政治真题集,已经好久没有翻页了。他听到那声“小杨”的时候,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下。然后他翻了一页。纸页摩擦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储藏室里还是显得格外响。

林予安又叫了一声。这次不是“小杨”,是“学妹”——现在这个女朋友。他皱着眉头,脸在枕头上转来转去,好像在做噩梦。然后他说了一句断断续续的梦话:“别生气了……我都说了……不是故意的……”声音软软的,是那种他从来没对宋淮用过的语气。

宋淮合上书。他把书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林予安身边,蹲下去把滑下来的毛巾重新浸了凉水,拧干,放回他额头上。林予安的脸还是很红,但嘴唇比上午更干了,边缘已经开始起白皮。宋淮用手指沾了一点矿泉水,涂在他嘴唇上。动作很轻,像是在给一件易碎的东西上釉。

天黑以后,高烧更严重了。

林予安开始发抖,他在被子里抖得连铁链都在哗啦啦地响,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密的咯咯声。嘴里还在说胡话,但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了。宋淮把手伸进被子摸了摸他的胸口,心跳快得吓人,像一只被困在胸腔里的鸟拼命地撞着笼子。

他需要更暖和的东西。房间里没有暖气片,那条褥子和被子不够。宋淮站起来走出储藏室,把自己房间床上的被子抱过来,盖在林予安身上。两层被子,裹得像一个茧。但林予安还在抖。

宋淮脱了棉袄。那件棉袄是他爹的旧棉衣改的,棉花有些板结了,但很厚,是他冬天最暖的一件衣服。他把棉袄裹在林予安的被子上。然后他关了灯——灯泡虽然瓦数低,但还是会发热,关了能让房间更暗更安静。黑暗落下来,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道极细的光线。

他躺在褥子旁边,从背后把林予安整个兜进怀里。两层被子,一件棉袄,和他的身体——他把所有能取暖的东西都给了这个人。他穿着单衣侧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手臂紧紧环着林予安的胸口,隔着棉被都能感觉到心脏在狂跳。林予安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后颈贴着他的下巴,整个人被完全包住,像一个俄罗斯套娃被扣在最里面那一层。

“小时候我妈这样抱我。第二天就好了。”他在黑暗里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但嘴几乎是贴着林予安的耳朵说的。他不确定林予安能不能听到——发着这么高的烧,大概听不到吧。但他还是说了,也许只是想说给黑暗听。

林予安在发抖。不抖了——他的身体慢慢安静下来,呼吸还是很急促,但牙齿不再磕在一起了。宋淮感觉到怀里这具紧绷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放松,像一块被捂热的冰。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林予安的肩膀,手指碰到他脖子后面那块突出的颈椎骨。瘦了。以前合租的时候,林予安虽然不胖,但身上是匀称的,肩膀是圆润的。现在他的颈椎骨凸出来,像一条浅浅的山脊。宋淮的拇指在颈椎骨上轻轻滑过,数着那些凸起——一节,两节,三节。他把手掌覆在林予安的额头上,掌心里那片皮肤还是烫的,但已经不是灼人的烫了。退烧药大概开始起效了。

怀里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宋淮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听着暖气管道里咕噜咕噜的水流声和门外走廊里偶尔传来的野猫叫声。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抱过任何人了。上一次大概是小时候发烧,他妈抱着他睡了一整夜。那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久到他连他妈的脸都有些模糊了。他只记得那个怀抱很暖,和他现在给出去的这个完全不一样。

“你知道大一那年你发烧吗。”他在黑暗里轻声说,嘴唇几乎贴着林予安的后颈。林予安没有回应,呼吸很沉。“也是冬天。你烧到三十九度,躺在宿舍床上,老周去网吧了,其他人都不在。只有我在。我给你倒水,你喝了半杯就不喝了,说头晕。我说你要不要去医院,你说不去,睡一觉就好了。我不敢睡,坐在下铺听你翻身。你翻了一整夜,我就听了一整夜。第二天你烧退了,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完,低下头,把脸埋在林予安的后颈上。呼出的气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变成白雾,又消散在黑暗里。然后他又开口了,声音更轻,像是在跟自己的骨头说话。

“你什么都不要知道。没关系。我在就行。”

然后他又说了一句。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室里传上来的回音。

“对不起。”

林予安的睫毛动了一下。在黑暗里,宋淮看不到。但他的手臂感觉到了——林予安的呼吸节奏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昏睡中的深沉呼吸,而是稍微短了一点、轻了一点,像是醒着的人在刻意控制呼吸。

“我知道我疯了。”宋淮继续说,嘴唇还在林予安的后颈上,声音闷闷的,“但我不知道怎么停下来。大一那年你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就停不下来了。你分我橘子,把不要的手套塞给我,叫我一起去食堂。你对谁都这样,但对我来说那是第一次。你不懂。你不会懂。你从小就有很多人对你好。我只有你。后来你不理我了——忘了我。我每天在食堂看到你给别人夹菜,躲在槐树后面看你跑步。你踩了个笑脸,左眼比右眼大。你往回走的时候我在你身后五十米。你从来没回过头。”

他的手臂收紧了。不是刻意的,是说到最后的时候身体自己收紧的。

“你别死。你死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说完这句话,安静了。黑暗里只有呼吸声,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深一个浅,在逼仄的水泥墙壁之间慢慢重叠。暖气管道里的水流声变轻了,大概是楼上的人关了水龙头。雪还在下,无声地堆积在窗台上,映得门缝里那道光线比平时更白了一些。

过了很久,久到宋淮以为林予安已经彻底睡熟了,久到他的手臂开始发麻,久到他自己也快要睡着的时候。林予安动了,他的身体还是软塌塌地靠在宋淮怀里,烧没完全退,没什么力气。但他把头偏了一下,脸颊蹭过宋淮的手臂。一个很小的动作,轻得像猫用脑袋蹭了一下人的腿。

然后他不动了。

宋淮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加速了,砰砰砰地撞着肋骨,声音大得他怕林予安隔着这么多层被子也能听到。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暂停了。林予安的呼吸又恢复了均匀——不是那种装睡时故意放慢的节奏,而是真正睡着的深沉平稳。刚才那个动作可能是无意识的。可能只是翻身翻到一半又睡着了。但宋淮没有忘记。他把那个动作拆开来,每一个细节都存在脑子里——林予安的头偏了多少度,脸颊碰在他手臂的哪个位置,碰了大概多久。他会记住这个。他不需要备忘录了,他已经可以在脑子里刻字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他一直抱着林予安,直到门缝里的光从暗橙色变成冷白色——天亮了。他把手放在林予安的额头上,烧已经退了。额头凉凉的,有一层薄汗。他把棉袄留下,被子留下,把自己的手臂从林予安身下轻轻抽出来,从地上爬起来,然后去厨房煮粥。淘米的时候,他把水龙头开到最小,怕吵醒走廊尽头那扇门后面的人。窗外,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老槐树的枝丫被雪压弯了,偶尔有一大块雪从枝头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噗的一声。他在厨房里站了很久,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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