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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9月25日 上午 8 31（第2页）

季淮璟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只是安静地跟在锦羡身后，顺着他的脚步，走向那个通往旧小区的、唯一的巷子。巷子很窄，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正如锦羡所说，这条路是唯一的通路，旁边虽然有几条岔道，但都通往单元楼的后门，是死胡同而且墙很高，锦荣一个六岁的小男孩翻不过去的。所以只要是回家，就必须从这里走过。

季淮璟一边走，一边仔细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锦羡的脚步在一栋楼前停了下来。楼下种着几棵半死不活的丁香树，九月底的天气里，只剩下蔫黄的叶子。旁边是一个用铁皮搭的、用来停放自行车的棚子，锈迹斑斑，一眼就能望到底，根本藏不住一个成年人。

“我在这里住了很多年，”锦羡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每天都在想，阿荣到底能藏在哪里，才能避开我的视线回家。”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些被绝望填满的日日夜夜。“他的同伴说，看到他跟着一个女人回去了。既然是跟着，就不是被胁迫，可为什么……我什么都没看见？”

锦羡站在那里，目光穿过那些丁香树，落在空无一物的墙角，仿佛能看到八年前，那个穿着蓝色外套的小小身影，牵着一个看不清面目的高大黑影，从他眼皮子底下，走进了通往死亡的家门。

季淮璟没有打断他，只是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大脑飞速地运转，将锦羡的描述和眼前的环境在脑海中重新构建、推演、重合。

季淮璟跟着锦羡上了楼。楼道狭窄而昏暗，声控灯坏了，只能借着楼梯间窗户透进来的微光前行。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门被推开，一股尘封已久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子里很整洁，看得出被定期打扫过，但没有人气。还是老式的格局，地面是冰冷的水泥地，一眼就能将整个空间收入眼底。正对着门的，是一组摆成了凹字形的旧沙发，土黄色的布面已经洗得发白。以当年十五岁少年的身高，进门的第一眼，视线会被沙发背挡住，无法看见沙发侧面的地面。

沙发旁边，是一张老旧的木质餐桌。桌上倒扣着两个水杯，一大一小，并排摆着。小的那个是明黄色的小黄鸭图案，杯口已经有些褪色；大的那个是纯白色的马克杯，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餐桌再过去，就是个小小的开放式厨房。右手边是主卧的门，再往里，是两间更小的次卧。

两人沉默地走到沙发边上。只有站在这里，低头俯瞰，才能看见被沙发扶手遮住的矮茶几，以及茶几旁那片水泥地。那里的颜色比周围深一些，是一种暗沉的、洗刷不掉的红褐色，像一块丑陋的胎记，顽固地烙印在地板上，无论用多少次消毒水和刷子，都无法抹去它曾经浸透了什么的记忆。

“我当时回家……第一眼，就看见了桌上的蛋糕。”锦羡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吹过空旷的房间，“我喊他，他没答应。我转头，才看见他……就倒在这里。”

他说得很平静，但季淮璟看见他的喉结在剧烈地滑动。

那时候血已经流了满地，从那个小小的身体下蔓延开，像一朵盛开到极致的、诡异的红色花朵。

季淮璟没有说话，只是拿出随身携带的记事本，将房间的布局、锦羡的每一个描述，都快速而精准地记录下来，旧楼采光不好，季淮璟几乎把脸贴在笔记本上，也不去看他此刻的表情，但他能听见那极力压抑的、破碎的呼吸声。

锦羡一次又一次地把涌上来的酸涩逼回去，直到那股温热再也控制不住地漫出眼眶，他才会在季淮璟低头记录的间隙，飞快地抬起手臂，用警服坚硬的袖口，狠狠地擦一下眼睛。动作快得像是在驱赶一只恼人的飞虫。

“先回去吧。”季淮璟合上记事本，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命令。他伸手想去拍拍锦羡的肩膀，却在半空中顿住了，“今天的调查就到这里。”

“等等。”

一只冰凉的手拉住了季淮璟的手腕。锦羡没有回头，目光依然胶着在那片暗红色的地面上。

“当时的天，比今天还要暗。”他说，“你刚才记东西的时候，要凑得很近才看得清字，对不对？”

季淮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本子上的字，确实因为光线昏暗而写得有些潦草。他没有回答，锦羡却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执着。

“那阿荣呢？那张贺卡，他是在哪里写的？如果屋里那么暗，他为什么不开灯？如果他开了灯，为什么我回来的时候，灯是关着的？”

一个又一个问题，像一把把尖锐的锥子，将包裹着真相的厚茧一层层撬开，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矛盾重重的细节。

季淮璟下意识地伸手，“啪”的一声，按下了墙上的开关。老旧的白炽灯闪烁了两下，散发出昏黄的光线，将整个房间照亮。他拿起记事本，在灯光下，那些七扭八歪的字迹显得格外刺眼。他又拿出手机，调出当年证物的照片——那张染了血的生日贺卡。照片上，小孩子稚嫩的笔迹虽然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很工整，绝不像是摸着黑能写出来的样子。

季淮璟陷入了沉思。锦羡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汲取足够的力量，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他转身走进那间较小的次卧，片刻后，拿着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作业本走了出来。

“而且，阿荣没有那么聪明。”

他把作业本翻开，递到季淮璟面前。那是锦荣的拼音练习本，上面满是老师用红笔圈出的错误，那些“b”和“d”总是分不清，简单的汉字也写得缺胳膊少腿，旁边还有用铅笔画的、歪歪扭扭的小人，在对老师的批改做着鬼脸。

“他刚上一年级，会写的字很少。我教过他写我的名字，他总是撇着嘴，写得乱七八糟。”他的手指抚过那些稚嫩的笔迹，声音里透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和随之而来的、更深的寒意，“他不可能，在那么暗的光线下，把贺卡上的字写得那么整齐，而且一个错字也没有。”

季淮璟小心翼翼地将那个作业本装进物证袋里，封好口。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

“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他将证物袋放进勘查箱，最后环视了一圈这个承载了太多痛苦的房间，然后伸出手，关掉了灯。房间再次陷入昏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走吧，不能太累，今天就到这。”

这一次，锦羡没有再坚持。他知道，剥开真相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急不得。他沉默地跟在季淮璟身后，离开了这个他既渴望又恐惧的地方。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车窗外的景色不断倒退，天空依旧阴沉，但那场悬而未决的雨，终究没有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