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岚没再多说,只是回过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前方。警车驶离市区,拐进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远处的工地轮廓越来越清晰,几只乌鸦在半空中盘旋,发出沙哑的叫声。季淮璟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在一片拉起的警戒线前停下,扬起一片尘土。他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只是看着前方已经被封锁的工地现场,眉头紧锁。
他们都忘了,这不是锦羡人生中见到的第一具尸体。第一具,是他的弟弟,锦荣。那具小小的、冰冷的、被血浸透的身体,是他亲手抱起来的。和那时的绝望与刺骨的寒冷相比,眼前的一切,不过是一道需要解答的数学题。
车门打开,一股混合着泥土、腐败物和死亡的特殊气味扑面而来。季淮璟第一个跳下车,林岚紧随其后。锦羡跟在他们身后,脚步踩在松软的土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现场已经被封锁,法医和技术人员正在紧张地工作。尸体位于一处废弃的基坑底部,被几张破旧的帆布半掩着,周围散落着建筑垃圾。季淮璟戴上手套和鞋套,俯身钻过警戒线,同时回头看了一眼锦羡,很自然地伸手将他拉到自己身后。
“跟紧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却又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保护意味。
季淮璟一边听着法医的初步报告,一边仔细观察着现场。他的目光锐利如鹰,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但他总会下意识地侧过身,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锦羡的视线,似乎想为他隔绝最直接的冲击。他时不时会停下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话。
季淮璟指着泥地上一处几乎难以辨认的痕迹,“小锦,你怎么看?”
周围的老警员都以为这只是季队在例行“教导”新人,没人太在意。直到锦羡开了口。他的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混乱的现场。
“划痕是横向的,有拖拽的痕迹,但力度不深,不像是搏斗中留下的。更像是死者在失去意识前,用尽最后力气想留下什么信息。另外,他脚踝处的泥土颜色,比周围的要深,而且有凝结状,不像是溅上去的,像是被人刻意抹上去的。”
整个现场忽然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正在汇报的法医,都齐刷刷地转向了这个过分冷静的实习生。
在他们想象中,新人第一次出现场,不吐得昏天黑地或者吓得脸色惨白就不错了。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面无表情,甚至比在场的大多数老刑警观察得还要细致入微。季淮璟也愣住了,他看着锦羡清澈但毫无波澜的眼睛,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锦羡说完了自己的观察,见周围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用一种见鬼了的表情看着他,他微微歪了歪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纯粹的疑惑。
“有什么问题吗?”
在场的老警员们几乎是同时回过神来,互相看了一眼,又默默地移开视线,纷纷摇头,重新埋头于自己的工作。那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一种被后辈的实力碾压后无言以对的默契。
季淮璟的错愕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随即被一种混杂着骄傲和惊喜的情绪取代。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在阴沉天色下显得格外晃眼的白牙,伸出长臂,一把揽过锦羡的肩膀,用力拍了拍。
“看见没!都看见没!我带的人!”他像是炫耀自己刚淘到的宝贝,声音洪亮,“行啊你小子!中午给你加俩鸡腿!不,仨!”
锦羡被他揽得一个踉跄,身体有片刻的僵硬。他没有回应季淮璟的话,甚至没有半点表情变化,只是微微侧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就那样直直地黏在了季淮璟的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情绪,却比任何审视都更具穿透力,看得季淮璟那点得意洋洋的劲儿莫名地弱了下去。
案件的侦查在锦羡加入后,效率陡然提升。他像一台行走的精密仪器,总能在别人忽略的地方发现线索。他指出了死者袖口内侧一抹微不可见的油渍,又通过现场凌乱的脚印,推断出嫌疑人不止一人,并且其中一人有腿伤。
随着越来越多细节被发掘,基坑底部的景象也愈发不堪。负责后勤的小警员悄悄打了个电话,把原先预定的咖喱饭套餐,默默换成了清爽的凉皮和肉夹馍。毕竟,没人愿意在一滩酷似“咖喱饭”的现场旁边,吃真正的咖喱饭。
季淮璟全程保持着高度专注,指挥若定,偶尔和锦羡低声讨论几句,两人的配合默契得不像是第一天搭档。他会下意识地站在上风口,用身体替锦羡挡住最浓烈的腐臭味,这个细微的动作,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锦羡也没有,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这场与死亡的对话之中。
真相的碎片被一片片拾起,拼图的轮廓渐渐清晰。而季淮璟不知道,每拼凑出一块别人的死亡真相,锦羡内心那块关于锦荣的、空缺了八年的拼图,就空洞得更厉害一分。
技术队的同事在不远处的一个排水沟里,发现了一把被丢弃的、沾着血迹的扳手,现场勘查才告一段落。季淮璟直起酸麻的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转头,就看见锦羡正盯着那把作为关键物证被装进证物袋的扳手,眼神专注。
中午的休息时间终于来临,持续高强度的工作让每个人都面露疲惫。小李提着几十份餐盒过来,大家三三两两地找地方坐下,准备补充体力。
季淮璟拎着两份盒饭,大步流星地走到锦羡身边,在他旁边蹲下。他把其中一份塞到锦羡怀里,自己打开另一份。锦羡的饭盒里,赫然躺着三个油光锃亮的鸡腿,其中一个明显是后来加塞进去的,挤得旁边的凉皮都变了形。
季淮璟吸溜着凉皮,含糊不清地絮叨着。
“这家的凉皮,我们吃了快五年了。卖凉皮那阿姨,儿子跟你差不多大,在国外念书呢……”他像个生怕场子冷下来的主持人,没话找话地说着警局的琐碎日常,试图用这些充满烟火气的东西,驱散笼罩在锦羡身上的寒意。
然而锦羡并没有动筷子的意思。他把饭盒放到一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径直开始写勘查报告,仿佛那些食物根本不存在。他写得很专注,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季淮璟嘴里的凉皮瞬间不香了。他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最后把那口凉皮囫囵咽下,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着锦羡苍白的侧脸和紧绷的下颌线,那股熟悉的,混杂着心疼和无力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他默不作声地放下自己的饭盒,伸手拿过锦羡那份,熟练地撕开料包——醋汁、黄瓜丝、面筋、花生碎、浓稠的麻酱,一样样倒进去,然后用筷子仔细地拌匀。酸爽开胃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压过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腐败气味。
锦羡写字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仅仅是一瞬,快到几乎无法察觉,随即又恢复了原先的节奏。
季淮璟把拌好的凉皮递到锦羡面前,咧开嘴,又露出那口白牙,刻意用一种油腔滑调的语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