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干嘛”
沈七舒趴在书桌上,台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卷发乱糟糟地支棱着,从影子里看像一盆炸开的盆栽。“做数学。一道立体几何证不出来。画了八条辅助线全死了。”
“拍照发我”
沈七舒拍了照发过去。对面安静了好一会儿。她等了几分钟,以为季淮南也做不出来——毕竟这是高考压轴题,季淮南数学才刚及格——正想说“算了”,屏幕上突然弹出一张照片。
“你也太厉害了。”她打字发过去。打完觉得太敷衍了,又加了一句,“你是怎么想到那条斜穿底面的?那个角度完全不在常规思路里。”
“我做了四十分钟,差点把烟盒纸戳穿了。”季淮南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我爸问我为什么拿着他的烟盒发呆,我说在做数学,他以为我在抽烟。”
“这题应该不是高一的难度吧?”
“我姐给我找的高考压轴题。”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屏幕上弹出一长串消息——
“……你想让我死就直说。”
“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水平吗。”
“我数学才刚及格。”
“你给我看高考压轴题。”
“我还真做了四十分钟。”
“我现在觉得我脑子有问题。”
沈七舒笑出了声,然后意识到自己在次卧里一个人对着手机笑,赶紧捂住嘴。她姐在客厅备课,她不想被听见——但显然没捂住,因为客厅那边传来她姐的声音:“又十点了是吧?”
沈七舒假装没听见,继续打字:“你是怎么想到那条辅助线的?就是斜穿底面那条。完全不符合常规思路。”
“就是感觉那里应该有一条线。我在草稿纸上画了六条,前面五条都不对,就剩这条没试过。”
“你不怕画错?”
“画错了就擦掉呗,又不是考试。反正用的是烟盒纸,我爸一天一包,材料管够。”
沈七舒盯着屏幕上“画错了就擦掉呗”这几个字,发了很久的呆。她想起她姐说的“你不是不会做,你是太怕画错了”。季淮南不怕。季淮南从来不怕。她的辅助线哲学就是——先画了再说,错了就擦,擦不掉就划掉,划掉了还能拿来垫锅底。一条辅助线而已,又不是人生。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告诉季淮南一些事。不是关于数学题的。
“季淮南。”她打出了全名,然后停住了。光标在屏幕上闪烁,拇指悬在键盘上方,落不下去。她深吸了一口气,打了一行字——
“我姐今天说我太怕画错了。她说我不是不会做,是不敢试。”
发出去之后她立刻后悔了。这话太没头没脑了,不像数学题,不像闲聊,像是在剖白自己。她沈七舒从来不跟人剖白。剖白等于把肚皮翻出来给人看,而她的肚皮上全是软肋。
但季淮南秒回了:“那你姐挺了解你的。”
“什么意思?”
“你就是这种人。做什么事都要先想好所有后果,确定万无一失才动手。你等人都要提前五分钟到——不对,你提前十分钟到,然后假装自己刚来。你写作业一个字都不准自己写错,错了就用修正液涂到看不见为止。你连借我英语练习册之前都要先把自己的答案再检查一遍,怕给我抄错了。你这种人活得很累。”
沈七舒把这段话看了两遍。第一遍是震惊,第二遍是更大的震惊。季淮南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不是慵懒的,不是毒舌的,不是开玩笑的。是认真的,直接的,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准确。像一道证明题的结论,所有条件都摆在面前,推导过程清晰无误。而且每一条论据都是真实事件,不是推理,是目击证词。
“你怎么知道我借你练习册之前又检查了一遍?”她打字过去,手指有点抖。
“因为我看到你在扉页上写的日期了。第一次写的是六月二十,后来用修正液涂掉改成了六月三十。六月三十是暑假前一天,你把练习册借我的时候上面已经有修正液的印子了。”
沈七舒盯着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确实在把英语练习册借给季淮南之前又检查了一遍——把不确定的答案都重新翻书确认了,改了三道题,然后改掉日期,假装是刚刚写完的。她做这件事的时候林知意都不知道。季淮南看到了。季淮南注意到了扉页上一个修正液的印子,然后推理出了整个过程。这个人的观察力堪比监控摄像头,而且带夜视功能。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沈七舒打字过去。这是她此刻唯一能想到的句子。
对面停了好一会儿。“对方正在输入中”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反复了好几次。沈七舒盯着那行闪烁的字,心跳得比做数学压轴题还快。
然后一条消息弹出来,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