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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淮南(第2页)

第三版:“我这里有退烧药,放在你枕头边了。”还没放呢就写“放在你枕头边”,这是造假,撕掉。

她看着面前撕了一堆的纸片,觉得自己可能确实有病。写英语作文都不带打草稿的,现在连一张二十个字的纸条都要改三遍。最后她决定不再纠结,把第一版重新抄了一遍,折好,踩着自己的床沿,伸手塞进了季淮南床铺的栏杆缝里。动作之快,像在安放定时炸弹。塞完之后立刻缩回床上,心跳得飞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季淮南没看到,或者看到了没反应,她就当这事没发生过,明天继续做她的高冷学霸。

过了大概五分钟,上铺传来翻身的动静,然后是纸张展开的声音。沈七舒屏住呼吸。

安静了两秒。

“沈七舒。”

季淮南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还是那种带着鼻音的调调。沈七舒没动,也没应声。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假装已经睡着了——一个年级前十的人,演技差到连自己都骗不了。

“谢谢。”

第二天早上起来,沈七舒发现枕头边多了一盒优酸乳,原味的。她拿起来看了看,盒子下面压着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只写了三个字。字写得很一般,甚至有点丑——笔画是歪的,“是”字下面那捺拖得太长,像一条小尾巴,“你”字的单人旁和尔分得太开,看起来像“亻尔”。

“你也是。”

沈七舒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她意识到自己再不下床洗漱就要迟到了。她把那张纸夹进笔记本封面内侧的夹层里——那个位置一般用来放最重要的东西,比如准考证、排名条、以及“你也是”。然后她拿起那盒优酸乳喝了一口。有点酸,不太甜。原味就是这样,不像草莓味那么讨好人。但她觉得挺好喝的。

季淮南已经不在宿舍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豆腐块似的。沈七舒看了一眼自己的被子——团成一团,像个巨大的花卷。她决定不比了。

沈七舒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对季淮南有那么点不对劲,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晚上。普通到她后来都记不清具体是周几了,只记得宿舍里其他人都还在水房洗漱,只有她们俩在房间里。季淮南突然从对面上铺探下头来,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数学卷子,那张卷子被她攥得像是刚从废纸篓里抢救回来的。

“沈七舒,你会做证明题吗?”

沈七舒正在整理笔记,闻言抬起头。这个问题本身就是废话——她沈七舒在创新班数学从来没掉出过前三,赵婉婷管她叫“行走的答题卡”。但她说出口的是:“哪道?”

季淮南把卷子递下来。是一道立体几何的证明,不算难,但步骤挺多的。沈七舒扫了一眼,在心里已经把辅助线和证明路径都规划好了,大概需要六步。

“你上来。”季淮南说。不是“我下来”,是“你上来”。

沈七舒愣了一下,然后爬了上去。这是她第一次上别人的床铺——她沈七舒平时连林知意的床都不上,觉得床是私人领地,随便上去不礼貌。但季淮南让她上去的时候,她犹豫了大概零点五秒。这个速度让她自己都觉得可疑。

床单是浅灰色的,和季淮南这个人一样低调。枕头边放了两本书,一本数学课本,一本小说——封面被撕掉了,书脊上有一道很深的折痕,一看就是翻过很多遍的。季淮南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位置,挪动幅度很小,因为那张床统共就那么宽。

“就这道。”季淮南指着卷子,“我证了一半证不下去了。”

沈七舒看了看她的步骤——前两步是对的,第三步开始歪了。辅助线画错了位置,后面再怎么推都是死路,属于方向性错误。她在草稿纸上重新画了一条线:“从这里作垂线,然后证明这两个三角形全等。”

季淮南盯着图看了半天,眉头皱起来:“为什么是这条?”

“因为你要证明这条线和底面垂直,就得先证明它和底面上的两条相交直线都垂直。这条辅助线能帮你找到其中一条。”

“哦——”季淮南拉了个长音,然后突然笑了,转过头看她,“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笨?”

沈七舒没想到她会这么问。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个陷阱——说“是”伤人,说“不是”敷衍。她选择了第三种回答,语气非常严肃,像是在纠正一道概念题:“你这道题前两步是对的,思路没问题,就是辅助线的位置没选好。这不是笨的问题。辅助线这种东西,画多了就有手感了,跟你打羽毛球一样。”

“你打羽毛球?”

“……比喻。我不是在举例子,是在打比方。”

季淮南歪着头看她,忽然说了一句完全不在沈七舒预期范围内的话:“你讲题的时候还挺温柔的。”

沈七舒的手指在草稿纸上顿了一下。她低着头,感觉到耳朵又开始不听使唤了。“没有。”她把草稿纸往季淮南那边推了推,动作幅度过大,差点把纸推出床沿,“继续看题。不要转移话题。”

“有。”季淮南笑了一下,也没纠缠,重新凑过来看卷子。

她们趴在那张窄窄的床上,头挨着头,盯着同一张卷子。季淮南的头发偶尔会蹭到沈七舒的脸颊,带着一股淡淡的洗发水味。沈七舒辨别了一下——不是什么特别的牌子,就是学校超市卖的那种基础款,她自己用的也是同一款。但在季淮南头上闻起来好像不太一样。她把这个判断归类为嗅觉错觉,继续讲题。

那道题她们花了比预期多得多的时间。不是沈七舒讲不清楚,也不是季淮南理解不了,而是讲着讲着就跑偏了。从立体几何跑到季淮南的名字,又跑到地理课上学过的秦岭淮河线——季淮南说她爸给她取名的时候翻了中国地图,觉得“淮南”好听,她妈说万一是个男孩呢,她爸说男孩就叫“淮北”。沈七舒听到这里表情管理出现了短暂的崩溃,因为她想象了一下“季淮北”这个名字,觉得确实不如“季淮南”。季淮北听起来像个地名,还是不太发达的那种。

然后她们莫名其妙开始讨论一个极其荒谬的议题:如果穿越回古代,能不能靠现代地理知识当上风水先生。

“不可能。”沈七舒非常严肃,语气像是在论证一个数学定理,“古代风水先生要会看星象。你认识几个星座?”

“北斗七星。”季淮南想了想,“还有……牛郎织女?”

“那是两颗星。”

“哦。”

“而且你知道牛郎星和织女星中间隔了多远吗?十六点四光年。喜鹊搭桥?把全地球的喜鹊都绑一块儿也不够——一只喜鹊大概三十厘米,要搭一座十六光年的桥,需要的喜鹊数量是一个天文数字。计算器都装不下。”

季淮南笑得整个人都在晃,床都跟着抖。沈七舒赶紧按住床单——这人笑起来怎么跟小型地震似的——但自己也被传染了,绷了两秒没绷住,跟着笑了出来。等她们终于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那道题上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所以结论是这条线垂直于底面。”沈七舒写下最后一行字,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季淮南趴在床上,下巴枕着胳膊,没接话。安静了一会儿。沈七舒以为她要睡了,正准备爬回自己的床,就听见季淮南闷闷地说了一句:“沈七舒,你说,一道证明题,过程错了结果对了——那如果过程对了结果错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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