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了很久。
暖气片里发出轻微的“咕噜咕噜”的水声,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吹得窗框“嗡嗡”作响。
过了不知多久,刘建国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会好的。”
“会好的?”曹岳苦笑了一声,“你说了多少年了?从咱们结婚那年你就说‘会好的’,现在孩子都上初中了,你说‘会好的’。到底什么时候能好?你给我个准话。”
刘建国又沉默了。
曹岳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头,看着他粗壮的、布满老茧的双手,看着他工装袖口上永远洗不掉的油污,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恨,有怨,有不甘,但在这所有的情绪下面,还有一层薄薄的、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是心疼。
她想起这个男人,从小被亲生父母抛弃,被一个贫穷的老人收养,在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平房里长大,没有父母的爱,没有兄弟姐妹的陪伴,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到了今天。
他已经够苦了。她再骂他,能改变什么呢?
但心疼归心疼,日子还是要过的。她不能因为心疼他,就放弃对生活的期望。
“有本事你去外边挣点儿钱去,”曹岳的声音低了下来,不像是在骂人,更像是在哀求,“咱们也不至于没房没车了。你就是个工人,一个月就拿那点死工资,你就不能想点别的办法?你就不能像赵国柱那样,做点生意?”
“做生意要本钱,”刘建国终于开口了,“我没有本钱。”
“那你就去学点技术!你去考个证,电工证、焊工证,什么都行,有了证工资就能涨。”
“我下班回来都七八点了,哪有时间学?”
“你就是懒!”曹岳的火又上来了,“你就是不想学!你就是觉得现在这样挺好,饿不死就行!你就是个没能耐、没本事的东西!”
她越说越气,抄起桌上的一个杯子就要往地上摔,举到一半又停住了——这是她们家唯一一套完整的杯子,摔了还得花钱买新的。
她慢慢地把杯子放回桌上,转过身去,背对着刘建国,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我真受不了了,”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刘建国,我跟你说,你要是一直这样下去,咱们迟早得散。我曹岳不是那种嫌贫爱富的人,但你也不能让我跟着你一辈子过这种日子。”
刘建国没有说话。
曹岳没有回头,径直走进了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刘建国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坐在那盏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慢慢地伸出双手,看着自己那双手——粗糙,黝黑,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污。
这双手,从小就在干活。给爷爷劈柴,在工厂搬零件,回家还要修修补补。
这双手,从来没有停止过劳动。
但这双手,好像确实没有改变什么。
他慢慢地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低下头,弯下腰,把脸埋进了那双手里。
没有人看见他流泪。
因为他从来不让人看见。
五
曹岳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能遇到一个稍微有点本事的男人,她一定改嫁。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不知道多少遍,有时候是在上班的路上,有时候是在洗碗的时候,有时候是半夜醒来再也睡不着的时候。
她想象中的“新生活”很具体——那个男人不用太有钱,但至少有一套自己的房子,不用她再跟着搬家;那个男人不用太帅,但至少看起来干干净净的,不像刘建国那样永远一身机油味;那个男人不用太浪漫,但至少会说几句暖心的话,在她累的时候说一声“辛苦了”,在她难过的时候给一个拥抱。
就是这样而已。
她要求的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