梭子又飞了一个来回。
又一个。
顾慎之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顾氏织了二十几梭也没停手。他看的不是织出来多少布,看的是梭子飞的速度、弹簧片回弹的声音、铜套在螺纹上滑过的痕迹。
"这台织机。一天出多少?"
"至少四匹。"
"以前呢?"
"一匹半。"
"四匹。"
顾慎之重复了一遍,没加量词。
"一个人?"
"一个人。"
他不再问了。
织机在院子里嗡响。弹簧片弹射梭子的声音密而急,像一根竹签连续敲打桌面,中间不带断的,每一声之间的间隔比手梭快了不止一倍。
顾慎之在织造局做了二十年管事。
见过的织机不下千台。官造的、私坊的、苏州的、松江的、湖州的。
从手梭到拉梭,从单综到双综,每一代的改进他都看过,都摸过,哪一代提速多少他心里有数。
他抿了一下嘴。
嘴唇干了,抿了一下没抿湿。
他看着那根梭子又飞了五六个来回,才把视线从织机上移开。移开的时候眼睛眯了一下,像是光亮突然刺眼,其实院子里没有比刚才更亮的光。
沈秀宁把顾慎之让进堂屋,倒了碗茶。
顾慎之端着碗没喝,碗沿贴在手指上转了一圈。
"漕帮松江分舵。有个姓鲁的小头目,我认识。"
沈秀宁端起自己那碗茶,没喝,搁在桌上。
"舅父在苏州织造局,怎么认识漕帮的人?"
"织造局的货运不走漕帮走什么?官船慢,牙行贵。漕帮的船一个月跑一趟临清,来回二十天,运费比牙行低三成。"
"从松江到临清?"
"松江上船。走吴淞江进运河,过苏州、无锡、常州、丹阳,到镇江入大运河。北上过扬州、淮安、徐州、济宁、临清。全程大概四十天。"
顾慎之把碗放下。
"姓鲁那个小头目在松江已经跑了八年,码头上的事他熟。我写个名字给你。提我,他认得。"
沈秀宁从账本里翻出一页空白的,又摸出一截炭笔。
顾慎之说了一个名字,看她记下来。
"第二条。"
他往门口看了一眼。院门开着,门外巷子没人。
"太仓棉。"
沈秀宁的炭笔停在纸上。
"太仓。岳王镇有个种棉的,叫归有田。三百亩棉田,种的都是新引进的品种,棉纤维比松江本地长三成。"
"三成?"
"你摸过就知道。松江棉纤维一寸二,太仓棉一寸六。织细布。长纤维捻出来的纱不会断,织面更薄、更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