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在捻布边的动作,突然停了。
指腹压着经纬交叉点,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十两不够可以谈。十二两。”
“不是价钱的问题。”
沈秀宁的声音跟刚才一样平。
“纺车不卖。”
周济才看着她。
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眨。
逞强的人说完硬话会下意识抿嘴或者攥手指。
她没有。
手还是垂着的,肩膀还是松的,呼吸的节奏也没变。
他把手指从布匹上拿开。
拿开之后那根食指在袖口上蹭了一下。不是拍木屑,是汗。
袖口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
他又看了沈秀宁一眼。
看的时间比之前长。
第一次看是打量。进门的时候扫一眼,知道院子里有个姑娘。
第二次看是估量。提到十两的时候,看她的反应够不够快。
现在是第三次。
三次看完,他脸上的表情没变,但站姿换了。
之前是双脚一前一后,前脚掌着地,随时可以走或者动。
现在双脚并拢了,重心放稳了。他开始认真了。
“这旧染坊,是汪家的产业吧。”
语气换了。
之前是谈生意。语速快,数字清。
现在是聊旧事。语速慢了,声音轻了。
“汪五峰,我跟他是旧识。”
“他当年做染坊的时候,松江一半的布从他手里过。”
“青龙桥往东到黄浦江边,六家染坊,五家看他的脸色收布。”
沈秀宁的睫毛动了一下。
不是惊讶。是记。
她把“汪五峰”和“松江一半的布”和“六家染坊”一起存进脑子里。
跟旧染坊的租赁契约连在一起,又跟眼前这个人连在一起。
周济才没等她的回应。
转身往木工桌那边走。
桌上摊着一张棉布。
沈大柱刚才看完没收。传动图还铺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