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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梭图纸(第2页)

击梭锤连续弹了十几次之后——他用手指压着弹簧模拟击发——弹簧片的固定端开始松了。铁力木板上那个临时固定孔被弹簧反复拉扯,孔壁撑大了半根头发丝。肉眼看不出来,手能摸出来——弹簧片在孔里有了微小的摇晃。第十三次击发的时候弹簧片从固定端滑脱,击梭锤弹出去撞在槽壁上弹回来。

螺丝。

弹簧片必须用螺丝锁死在铁力木上。木楔是临时的——能撑十几次击发,撑不了一天几千次的来回。王铁匠的螺纹钢杆什么时候送到,飞梭就什么时候能从纸上走下来。

沈大柱把滑脱的弹簧片捡起来,在手指间翻了个面。苏钢的表面还是光滑的,十几次弯折之后没有微裂纹——王铁匠的火色是对的。钢没问题。固定的问题只能靠螺丝解决。

沈秀宁蹲下来,捡起地上那片被撞飞的击梭锤。弧形面还是完好的——沈大柱修的弧度跟梭子尾端完全贴合。她把击梭锤放回燕尾槽的槽口,推了一下——梭子在槽里滚过去又滚回来,滚轮和槽壁之间的配合没有任何偏差。

"爹。螺丝来了之后——弹簧座要打两个螺丝孔。一个固定弹簧片,一个固定弹簧座底板。双螺丝锁死,单螺丝扛不住弯折。"

沈大柱在脑子里把这个结构转了一圈。双螺丝——一个垂直锁紧弹簧片,一个横向锁紧底板。垂直的螺丝吃住弹簧片反复弯折的拉扯力,横向的螺丝吃住底板在击发瞬间的冲击力。两个螺丝方向不同,承受的力分开。他拿起炭条在棉布草图上添了两个小圈——螺丝孔的位置。

他搁下炭条,把图纸重新叠好夹进四书里。弹簧片收进抽屉。击梭锤和滚轮梭子摆在木工架上——用粗麻布盖着,等他亲手拆开。

院门口的织机还在响。飞梭没装上之前,顾氏还是每天从早织到晚。纺纱间里嗡嗡的八锭纺车声从新砌的隔墙传过来,库房里纱筒堆到了第六层——再往上就碰天花板横梁了。

沈秀宁站在院子里,看了看东边的河岸。

"等螺丝到了——不只是装这台。要做五台。每台织机都装。"

沈大柱把刨子重新拿起来。刨刃在磨石上又蹭了两下,嘶嘶。他今天早上磨刨子的时候磨的是刃——现在磨的是背。刃是用来削木头的,背是用来刮毛刺的。飞梭图纸上那些燕尾槽、击梭锤、滚轮梭子,每一个部件做完之后都要用刨子背面轻轻刮一遍——不是削掉什么,是把毛刺刮平,把表面刮滑。最细的活不是削——是刮。

他把刨子翻过来对着日光看了看背面。磨得跟刃一样亮了。

院门口沈秀明蹲在地上拿碎砖堵第三个老鼠洞。他已经堵了三个洞了——前两个堵完没再见老鼠,这一个他堵完之后在砖缝上浇了一勺桐油。李叔教他的——老鼠牙怕桐油,咬了一口之后三天不碰。

巷子那边远远传来了货郎的叫卖声。沈大柱把刨子搁在木工凳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他看了一眼那张夹在四书里的图纸——五天前它还是一张棉布上的炭条画。五天之后,燕尾槽的车削精度到了他做木匠以来最细的一次。

不是因为飞梭比纺车难做。是因为他知道这台机器装上去之后,梭子一天要在槽里来回六千次。六千次——不是手投的六千次,是弹簧弹的六千次。每一次的力道完全一样。力道一样,磨损点就集中在同一个位置。槽壁如果有一处不够光滑,六千次之后那个位置就会磨出一个坑。

他今天花了一个时辰做的这条槽——不是为了梭子能滑过去,是为了梭子滑六千次之后还能滑过去。

沈秀宁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不是粥——是一碗蜂蜡。她把碗搁在木工凳上。沈大柱看了看碗里的蜂蜡,又看了看那条燕尾槽。

"槽底的蜡会磨掉。磨掉了要重新涂。"

"多久涂一次?"

"看梭子滚多少趟。大约每织一匹布要补一次。"

一匹布——梭子来回将近三千次。三千次,蜂蜡磨薄一层。补一次蜡用不了一盏茶时间,换来的是梭子再滚三千次不卡顿。

沈大柱拿起筷子蘸了一点蜂蜡,在槽底重新涂了一遍。这次涂得比上次更薄——薄到手指摸上去感觉不到蜡的厚度,只感觉到木头表面的光滑。蜡不是越厚越好——越厚越黏,梭子滚轮的阻力反而变大。最合适的量是让蜡填平木纤维的微孔,而不是在表面形成一层可以刮下来的膜。

他把碗放下,站起来看了看天色。

太阳偏西了。黄浦江支流的水面被夕阳染成了铜色。一架运粮船撑过青龙桥下,船工用竹篙敲了一下桥墩,声音在水面上传得老远。

沈大柱把木工凳上的工具收进木匠箱——刨子、凿子、墨斗、角尺、磨石,一样一样放好。放完了,看了一眼盖在粗麻布下面的击梭锤和梭子。明天继续。螺丝没到,先把梭子滚轮的轴承改成铜套——木轴磨木轮撑不了六千次。铜套的事他明天去王铁匠铺子里说。

他把木匠箱合上,箱盖碰着箱体发出一声闷闷的响。

像刨子吃进木料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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