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张——弹棉间和原料库之间的隔墙木柱上。每批纱送织布间之前,经手人在门口的木签筒里插一根签,签上写日期、纱种、数量。木签削好码在签筒旁边——沈大柱明天早上削。
第三张——正对院门口的木柱上,所有人都看得见。三条。第一条:每天下工前各自把工作台面收拾干净,棉絮不能堆过夜。第二条:传动皮带松了当天报,锭杆磨损当天换——报给沈大柱。第三条:新来的人第一天不碰机器,先看三天。看会了再上手。
字不多。炭条写的,笔画比沈秀文的蝇头小楷粗了两三倍。她自己写的,没用沈秀文代笔——不是嫌他的字不好看,是这些规矩必须从她手里出来。别人写的是字,她写的是秤。
写完,搁下炭条。她把三张棉布叠好压在小木桌的账本底下——明天一早钉。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透。
赵婶是第一个进院子的。她走到纺纱间门口,看见门框上多了张棉布,凑近了眯着眼看。大字不识一个,但上面画了个纱筒的图样,纱筒底部标了个小圈圈。她歪着头看了片刻——懂了。以前巷子里收布的人在布头上缝记号,道理一样。她走进纺纱间,在自己的纱筒底部用指甲掐了一道印子——炭条还没拿来,先掐个印占着。
刘婶第二个到。她站在院门口的木柱前仰着头看了半天——也是不识字的人。但她认得那个"三"——三条线,每条线后面跟着一串字。她叫住正往织布间走的顾氏,"这上头写的什么?"顾氏念了一遍。刘婶听完点点头,走进纺纱间之前把脚底板在石板上蹭了两下——鞋底上沾了巷子里的泥。
中午,签筒里有三根木签了。每根上面用炭条写着字——日期,纱种,数量。沈秀文的笔迹。他今天一早被妹妹叫到院门口,手里塞了把削好的木签和一根炭条。他没问为什么——拿起签就开始写。比起在四书五经上写八股文,把"九月十二·经纱·两筒"这几个字写在木签上,笔锋快得多。
周家媳妇今天纺的纱捻度到了十一转。还差一转,但她已经在数圈圈了。每纺完一筒就折一段下来数——数到十一的时候嘴唇抿了一下,又重纺了一遍。第二遍数到了十二。她把纱筒底部用炭条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那是她的记号。
然后出了一件事,让沈秀宁知道规矩起作用的方式跟她想的不一样。
下午,新来的胡家媳妇在纺纱间里把锭杆装反了。跟昨天周家媳妇拧歪的不是同一台纺车——这台是松木量产机,锭杆座的方孔比铁力木的稍微松一点。她把锭杆反过来塞进去,踩了三脚,锭子偏心转起来嘎嘎响。
赵婶从隔壁纺车走过来。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把锭杆抽出来翻了个面插回去——整个过程没有言语。她示范完,拍了拍锭子座,回自己纺车继续踩。
她没有去找沈秀宁。没有等沈大柱来修。自己修了。
沈秀宁站在纺纱间门口,把这一幕收在眼里。规矩的第一天,起作用最快的不是那三张棉布——是赵婶。她在这个院子里纺了大半个月纱,从五锭纺到八锭,机器摸得比自己家锅台还熟。新来的人不懂,她不用说话,用手教。
但赵婶只有一个。明天、后天、再后来的人——不能让每个新来的都指望赵婶从隔壁走过来帮他们抽锭杆。
她回了灶房,在第三张棉布最底下又加了一条:每个老纺工带一个新纺工,教三天。教的内容写在木签上——拆装锭杆方向、引纱手势、捻度自检。三天后新纺工自己纺的纱经织布间验过才算正式上工。带新人的老纺工拿被带的人前三天的产量——等于她的工分里多了一份。
赵婶听完这条规矩,纺车踏板踩慢了一拍。
"我带一个还是两个?"
"你先带两个。周家媳妇和胡家媳妇——你手把手。"
赵婶把踏板踩回去,嘴角往下压了压。不是不高兴——是在数。带两个人,多拿两份头三天的工分,一个月算下来能多挣四五钱银子。她脚底下的踏板节奏比平时快了半拍。
晚上,沈秀宁把账本翻开。七天。二十人。十台纺车。今天出了四筒捻度达标的纱。明天会更多。她把炭条摁在账本上,在产量数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是新添的字:老带新,师傅制。
合上账本,站在院子里。纺车停了,弹棉间里李叔今晚没弹——他蹲在原料库墙角把那排麻袋下面的瓦片挨个检查了一遍。沈秀明拿碎砖堵老鼠洞的方法被李叔改良了:碎砖敲成粉末掺了桐油,糊在墙角的缝隙里,老鼠牙咬不动。
纺纱间的门框上,那张棉布被江风吹得轻轻晃着。炭条写的字迹在月光下看不太清,但明天卯时,第一个进院子的人会站在它面前再看一遍。
沈秀宁把院门口的木牌擦了擦——沈秀文的字被风吹淡了一层,但骨架还是正的。她没回屋,站在门口听着黄浦江支流的水声。河水绕过院墙往东淌,黑夜里看不见波纹,只听见水推着水往前走的闷响。
院墙外面有人咳嗽了一声。不是赵婶——赵婶的咳嗽是清嗓子的,很脆。这个咳嗽是老汉的,带着痰。供棉花的老头今天上午说漏了一句话:"周记织坊那边有人来问我沈记一天买多少斤棉花。"
沈秀宁没动。那句话她已经记在账本的另一页了。
她把院门关上,插好门闩。门闩是沈大柱昨天新做的——铁力木,跟纺车框架同一块料。推上去的时候木头碰木头发出闷闷的一声,像刨子吃进木料的声音。
院子安静了。
月光下,纺车一字排开。未纺完的纱线还在轻轻晃着——不是一架琴了。是十架。明天卯时,它们全会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