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秀文把院门口那块旧染坊的牌匾拆下来。换上一块新木牌。刨光了的松木板,他拿毛笔蘸了墨,在上面写了五个字——沈记棉纺坊。搁下笔的时候他在院门口站了片刻。以前提笔是写八股文章,写了十年只给自己看。现在这五个字挂在门口,来来往往的人都能看见。他退后一步看了看——字没歪。落笔比写第一篇八股文的时候稳得多。
挂牌的那一刻,沈大柱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
他做木匠做了二十年。给人修织机,打家具,做纺车,一天到头做出来的东西写上的是别人的名字。现在这块牌子挂上去——写的是他女儿的姓,用了他的料,排的是他看着装起来的机器。刨子、凿子、木料、手艺,都在那块牌子上。那张暗红色的铁力木上刮下来的刨花,终于不只是刨花了。
挂牌第二天,又来了一波人。
不是之前那些在院门口探头探脑打听的——这些人手里已经拎着棉花了。隔壁巷子的周家媳妇抱着两斤弹好的棉花第一个进门,把棉花往原料库的架子上一搁,坐到纺车前面踩着试了半圈。周家媳妇后面跟着三个没报过名字的人——一个是从镇上来投靠的老太太,带着儿媳妇,那儿媳妇手上有茧,一看就是纺过纱的。另外两个是街口卖棉花的伙计介绍来的——听说沈记不缺活、不拖欠、发工钱给银子不给破铜钱。
沈大柱算了一遍人头:沈家四口,赵婶,刘家两口,李家三口,陈嫂,周家媳妇,新来的婆媳俩——十五口人。加上两台新做的纺车和赵婶家搬过来的那台,十台机器。十五张嘴,十台机器,一个月后还要再加。钱记布庄那边许家说了下个月要四十匹——十台纺车供十台织机的话刚好够。但现在织机只有四台。
晚上,沈秀宁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十台纺车,二十人,四台织机,一个月出布六十匹。六十匹上等标布卖给布庄是二十一两——扣掉分成、棉料、机器、房租,净剩约八两。八两银子一个月,顶她爹以前干一年。她在账本上添了一行字:下一步——不用人力。
先不急着改动力,先得让纺车再省力一点。十台纺车有一半是铁力木精工,一半是松木量产。松木板的框架用了两个月开始微微变形——松木吃潮气,不如铁力木。沈大柱建议松木框架加两道横撑,撑住了就不变形。她点头——结构和材料的问题必须赶在人力扩张之前解决掉。
棉花的事也在这一天冒了出来。
下午,有个供棉花的来了——是个推独轮车的老头,车上捆着七八袋棉花。他把棉花卸下来的时候,沈秀宁蹲下去拨拉了一遍。最上面的三袋是本地棉花——纤维短,捏在手里发涩,杂质多,弹花之后损耗接近三分之一。最底下一袋不一样——纤维长了一截,白得发亮,捏在手里滑得像绸缎,几乎没有杂质。
"这袋是哪来的?"
老头翻了翻绑在袋口上的木签。
"南边来的。说是太仓那边的——那个产棉的地方叫什么——岳王镇。也有人说不是太仓的,是海门——反正是北边的。别的不敢说,就一点——比咱松江本地的棉好得多。纤维长,色白。"
沈秀宁把那捆棉花翻来覆去捏了三遍。纤维长度目测比本地棉花长至少三成。越长的纤维纺出来的纱强度越高——同样的捻度,长纤维纱比短纤维纱的断裂强度高一倍不止。高强度的纱能织更细密的布,细密的布料价格翻倍,且耐磨——适合做海上长途运输的外销布。本地棉花种了几十年品种退化,产量没降但品质年年在降。这事只有种棉花的老农和弹了二十年的李叔知道——他们不说,因为说了也没用。松江的织户只买本地的棉,太仓的棉运输贵。
但她要用最好的纱,就得用最好的棉。
她在账本上又添了一行字:太仓棉。岳王镇。纤维长度。供应商渠道——有待打通。
天黑了。沈秀宁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院子中央。纺车一排一排停着,月光照在纺车架子上,铁力木的暗红色纹理在月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十台纺车,每台上面都绕了半筒未纺完的纱线。明天卯时,这些机器全会转起来。二十个人的脚步声会踩满这个院子——不是踩泥地,是踩石头铺的院面。旧染坊的石板院子,比巷子里的泥巴地硬实得多。
隔壁织布间里,顾氏正在给新搬来的织机调角度。沈大柱在弹棉间敲敲打打——明天还要再做一个备用的分纱板,原来的那批被李婶纺的粗纬纱磨出了毛边,得打磨一遍。
沈秀宁走到院门口,回头看那块木牌上的字。月光把"沈记棉纺坊"五个字照成灰白色——沈秀文的笔迹,比蝇头小楷瘦,但骨架正。她没停多久,转身走进屋里,翻开账本的最后一页,拿起炭条。
万历十五年秋,沈记挂牌。十台纺车,二十人。下一步——不用人力。
窗外是黄浦江支流的水声。河水绕过旧染坊的院墙,往南汇入大黄浦。往东三十里就是吴淞江口——再往东,是东海。那些载着松江标布的货船从这条河出海,先到月港,再转道去吕宋、琉球、日本。海商许家的船现在就停在黄浦江的某个码头边。
她合上账本,把炭条搁在窗台上。
江风吹进来,带着水腥味和远处稻田里晚稻灌浆的青涩气息。院门口的纺车架子上,未纺完的纱线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五根纱线在月光下同时轻轻晃着,像一架还没有开始演奏的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