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台只用了两天。
五天后,院子里摆了两台竖立式五锭纺车。赵婶坐一台,顾氏的大嫂陈芝——被赵婶拉来的——坐另一台。两台机器同时转,十根纱线往上走。院墙外面能听见纺车的嗡嗡声——不是以前那种咔嗒咔嗒的间歇声,是连续的低沉的嗡。
第五天傍晚,沈秀宁把账本摊在桌上。五天,两台机器,两个纺工。纺出的纱量是以前分散纺纱的四倍。赵婶五天挣了四百文——以前干同样的活只能挣一百五。
赵婶的男人老刘下工之后被拽过来看了一眼。他站在院门口,看着自家婆娘坐在纺车前,十个手指引着五根纱线匀速往上走。
站了很久。
"这机器——"他说了两个字,停下来。"你纺你的。"
转身走了。步子慢吞吞的,脚后跟拖在地上。
消息在这条巷子里传开了。
第二天,巷口的刘婆子拎着半篮子鸡蛋过来,说想让她家大媳妇来试试。沈秀宁没接鸡蛋——"先试两天,不急着送东西。合适了再谈。"隔天,刘家的大媳妇也坐上了一台纺车。
然后有人说闲话了。
"沈家那丫头不对劲。祠堂里挨了一顿打,烧了三天醒来就会画图纸了?"
"那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别瞎说,人家就是脑子好——"
"你脑子好一个给我看看?画一张那图,我也喊你神仙。"
"她以前连纺车零件都叫不全,前两天在院子里拆了一整台!拆完还装回去了!你说这不是——"
"小点声,她爹在那边磨刨子呢。"
议论声压下去了,但没停。巷子里总有人不爱看别人出头的。
沈秀宁没理这些话。她拿账本记了一笔数据:五台纺车——两台新的,三台是帮赵婶和刘家改的旧机。纺纱产能比原来翻了四倍。但另一个数字没涨——织布。顾氏还是每天一匹,从早织到晚。织机上那双手没停过,但梭子每次来回不到半寸,一台织机一天撑死了也就那么点。纺出的纱堆在库房的墙角,六七个满筒码成一排,像秋天的棉桃攒在枝头,摘不下来。
晚上,油灯又点起来了。沈秀宁在灯下铺开一块新的棉布,拿起炭条。
不是纺车。
纺车的问题已经基本解决了。五台改良纺车——铁力木样机和松木量产机——每天纺出的纱够两台织机满负荷织。但现在只开了一台织机。顾氏的脚踏投梭,一天一匹,上限摆在那里。纱在库房里堆着,织布拖了后腿。
现在的问题是织机。
脚踏投梭——右手掷梭子穿过经线,左手接住,右脚松开踏板让打纬板往回撞紧纬纱。一个来回织不到半寸。一个熟练织工从卯时织到戌时,一天织一匹,撑死一匹半。这还是在纺纱不断供的情况下——以前纺纱跟不上,织机还要停工等人纺纬纱。
但如果梭子不用手投呢?
她握着炭条在布上画了一个方框——织机的框架。在框架两端各加一个小木箱,木箱里装一块弹簧钢片。踏板踩下去,同时触发弹簧——钢片弹回来把击梭锤推出去,梭子带着纬纱飞过经线。人在中间只负责踩踏板和拉打纬板。
飞梭。
一个人。一台织机。不用伸手、不用接。梭子是飞的不是投的。宽度不受手投距离的限制——可以织宽幅布。产量最少翻三倍。
炭条在棉布上擦出两道黑色的轨迹。她画了击梭箱的大体结构,又画了弹簧片的形状——细长的弧形钢片,一头固定在箱壁上,一头连着击梭锤。画到弹簧材料的厚度标注时,手停住了。
需要一片能反复弯折几千次不疲劳的薄钢片。明代的苏钢淬火之后有弹性——王铁匠上次给她打的那三片样品证明了这一点。但曲率半径、厚度、淬火温度、回火时间——这些参数王铁匠能不能做到,她不知道。弹簧钢片的回弹疲劳寿命取决于含碳量和热处理工艺,这个时代的铁匠靠经验和手感,不是靠温度计和碳含量表。
但她需要的不是发条钟表那种精密弹簧,是击梭锤的回弹弹簧——厚一点可以,力大一点也可以,弯折次数不用上万,几百次足够验证原理。
铁匠铺的炉火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橙红色的。
她把炭条搁下,把布折起来,夹进那本发霉的四书——书页之间已经夹了三张图了。纺车传动图。分纱板倾角图。现在又多了半张飞梭草图。四书被撑得鼓鼓的,合都合不拢。
明天得去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