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把这台也搬过来。"顾氏从织房探出头。
沈秀宁点头,又摇头。"不用搬。以后你专心织布——纺纱交给这台。"
第三个问题出在分纱板上。
锭子座上方那块带凹槽的分纱板,她按前一天的图纸做的——等距凹槽,角度垂直。但五根纱纺出来手感不一样:中间三根松紧刚好,左右两根偏紧。偏紧意味着纱捻度太高,织出来的布会发硬。
沈秀宁把分纱板拆下来重新看。问题不在凹槽间距——在板的角度。锭子旋转时纱线的离心轨迹是弧形的,不是垂直的。分纱板凹槽必须顺着弧形倾斜,左右两端的倾斜角比中间大三度。
她把分纱板拆下来,重新磨了凹槽的倾角。装回去,手转了几圈——五根纱的张力趋于均匀。
第三天傍晚,样机立在院子中央。
比旧纺车高了半尺,铁力木的暗红色纹理在夕阳下泛着油光。五个锭子竖排,绳传动带从大轮攀上去,依次绕过五个锭杆的皮带轮。分纱板上的五道凹槽微微倾斜,导纱钩弯着铜丝,踏板连杆的角度放平了两寸。传动大轮的轮槽里,细密的防滑纹藏在阴影处。
不像一架机器。
像一把琴。琴弦是竖着的纱锭,踏板是琴键。
"谁来试?"
顾氏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上去。左脚踩上踏板。往下踩了一下——
五个锭子同时转了。
纱线从锭子尖端同时抽出来,五根。顾氏左手引纱,右手下意识去摸旧纺车上那个控速的压掌——没摸到。沈秀宁已经把压掌改成了自动的:离心力驱动的杠杆机构,转速越快压得越紧。
五根纱均匀地往上走,穿过分纱板的凹槽,绕过导纱钩,绕到线轴上。
连贯。
没有断头。
顾氏的手在抖。
脚还在踩着踏板。一下,两下,三下。纱线越绕越多,线轴上的纱筒慢慢变粗。
院子里一片安静。沈大柱站在框架旁边,一只手搭在侧板上。看了很久。
"这个轮槽里的防滑纹——"他开口,声音比平时哑了一截。"是你让我刻的。刻对了。"
院门砰一声推开。
赵婶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刚弹好的棉花——本来要去钱记布庄送棉的。她盯着那台机器,盯着那五根同时往上走的纱线,棉花从指缝间散下来落在脚面上,没低头捡。嘴张开了又闭上。
"这是啥——"
"新纺车。"
赵婶绕着样机走了半圈。
她做了二十年织户,一眼就看出了区别。不是机器多漂亮——那五根纱。同时出来的五根纱,从五个锭子尖端往上走,穿过分纱板、绕过导纱钩、缠上线轴。一根都没有断。一个人,一双脚,一只手。
"神仙物件。"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想去摸锭子上的纱,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怕碰坏了。
沈秀宁站在样机旁边,看着那五根纱线在夕阳里往上走。
这不是什么神仙物件。
这是两百年前黄道婆改良轧棉机和三锭纺车之后,就应该能被继续迭代出来的设计。传动比。张力控制。分纱。压掌。连杆铰接角度。每一次改进都不是凭空想出来的,是把前人的机器拆开、看透、改一个参数。
只是两百年了,没人在那个参数上多看一眼。
现在有人看了。
"沈家嫂子——"赵婶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把什么东西惊走了。"这台机器一天能纺多少?"
顾氏停下手,看了看线轴上已经绕满的三个纱筒。从她坐上去到现在,不过小半个时辰。
"顶我以前一天的。"
赵婶的嘴又张开了。这次没闭上。
她转向沈秀宁,眼神变了。不是看一个遭了打躺在床上的病姑娘——是看一个手里攥着什么东西的人。
"秀宁,你这机器——能多做几台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