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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之上(第1页)

太和殿的朝会,崔晏是第一次参加。

卯时三刻,天还没亮透,张益就来值房传话。崔晏已经穿戴整齐——靛蓝色的女官袍子是柳岫前两天送来的,比刚进宫时那件临时找来的衣裳合身多了,袖口不再拖到手腕上,领口也正好卡在锁骨上方,不松不紧。她把发髻重新梳了一遍,插上刘嬷嬷给的银簪子,又把母亲的玉佩贴身戴好。正要出门,柳岫从后面叫住了她。

“把这个带上。”柳岫递过来一个扁扁的硬皮册子和两支削好的炭笔。册子只有巴掌大,封皮是用旧奏折的硬纸面改的,边角磨得发亮,显然跟了柳岫有些年头了。“朝会上不能带砚台墨锭,用炭笔记。炭笔不用蘸墨,站着也能写。记住——记要点,别记废话。六部的尚书每人发言最多记三行,多了你自己也翻不完。”

崔晏接过册子炭笔,塞进袖口里试了试,大小刚好,抽出来也不碍事。柳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伸手帮她正了正腰间的束带,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根备用的炭笔塞进她另一边袖口。“到了殿上,你站在太后宝座斜后方的屏风旁边。那个位置极偏,不仔细看注意不到你,但你能看清整个大殿。不要东张西望,不要跟任何人对视,不要在脸上露出任何表情——哪怕你在殿上看到了你认识的人。”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压低了半分,“你上次跟张益说看到司马家的人了,这次你还会看到他。他站在汉官第三排,离你不远。不管你心里怎么想,脸上一丝一毫都不许露出来。”

崔晏抬起眼睛看了柳岫一眼,点了点头,跟着张益出了永宁宫。

太和殿在永宁宫的东南方向,中间隔了两进院子和一道长长的宫道。这是崔晏第一次走这条宫道——之前在掖庭和中曹的时候,她的活动范围只限于后宫西侧和永巷那一带,太和殿这边她从没来过。宫道越走越宽,两侧的宫墙也越来越高,墙头上覆着碧绿色的琉璃瓦,瓦当上的兽头在晨光里蹲得端端正正。不时有穿着朝服的官员从旁边的掖门里走出来,步履匆匆,手里捧着笏板和奏折,谁也没注意墙角边跟着张益低头走路的小女官。

走到太和殿偏殿门口时,张益停下来,压低声音说:“进去之后在偏殿候着,等净鞭响了再随我入正殿。偏殿里都是等着上朝的官员——别看他们,但他们看你你也别慌。”

崔晏走进偏殿,在角落里站定。偏殿不大,靠墙摆了一排硬木椅子,几个穿着朝服的官员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年纪都在四十上下,清一色的汉官袍子,梁冠上的梁数从三梁到五梁不等。崔晏走进去的时候,他们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十一岁的丫头,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女官袍子,身形瘦小得袍子像是挂在竹竿上,脸上却没什么孩童该有的表情。几个官员交换了一个眼色,没人开口问她是谁。

崔晏垂着眼睛把炭笔和册子从袖口里取出来试了试手感,指尖在炭笔尖端轻轻蹭了一下,确认铅芯没有断。她在心里把太后的规矩又过了一遍。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永宁宫怎么带了个丫头来上朝。她不在乎他们怎么想。太后让她来,她就来。

辰时正刻,净鞭三响。

那鞭声又脆又亮,在殿宇间来回震荡,像一把刀把清晨的寂静劈成了两半。偏殿里的官员们立刻起身整了整衣冠,按品级鱼贯而出。崔晏跟在张益身后从偏殿的小门进入正殿,站在太后宝座斜后方的屏风旁边。

这个位置果然跟柳岫说的一样——极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崔晏一站定就明白了这个位置的好处:她能看清整个大殿,从丹墀上的御案到殿门口站着的禁军,一览无余。文武百官从两侧掖门鱼贯而入,衣冠的颜色泾渭分明——鲜姓勋贵在左,汉人官员在右。左边是各色锦袍皮弁,右边是素色朝服梁冠。

崔晏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在心里默默对着柳岫给她的那份朝官名单。

站在鲜姓勋贵最前面的是太尉贺兰安,六十来岁,白发白须,是先帝临终前钦点的辅政大臣之一,也是反对汉化改革最坚决的老臣。他旁边是司徒拓跋猛,一个四十出头的宗室,当年跟着先帝打过柔然,战功赫赫,但在朝堂上站队站得极谨慎,两头不得罪。汉官这边领头的,是尚书令陆允。崔晏在永宁宫的奏折里见过这个名字很多次——陆允,六十多岁的老臣,须发花白,脊背微微佝偻,手里拄着一根御赐的鸠杖,站在那里像庙里的一尊老菩萨,不动声色。柳岫说过,这个人是太后的心腹,均田制和三长制的草案都是他牵头拟的。

崔晏的目光继续往后扫。六部的尚书、侍郎,各曹的郎中、员外郎,一层一层地排下去,像一个棋盘上摆好了的棋子。她的目光在汉官第三排的位置停住了。

那个人三十岁出头,面皮白净,三角眼,嘴角微微往下撇,穿着一件三品朝服,手里捧着一方象牙笏板。他站的位置不算最前,但周围几个官员跟他说话的时候都微微欠着身,姿态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忌惮。

崔晏的手指在袖子里猛地攥紧了。

她认得那张脸。不,她从没见过这张脸,但她认得那双三角眼和那个微微下撇的嘴角——跟掖庭里那个栽赃她的司马安一模一样。只是眼前这个人更年长,更沉稳,脸上没有司马安那种外露的阴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官场磨出来的圆润。他站在那里跟旁边的同僚寒暄,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多不少,不远不近,像个真正的能臣。司马延。司马家的长子。齐南刺史,三品大员。他的父亲构陷了崔家,他的远房堂弟在掖庭里栽赃过她。现在他站在太和殿里,站在离她不到二十步远的地方,穿着干干净净的朝服,手里捧着象牙笏板,一副朝廷栋梁的模样。

崔晏的指甲嵌进了掌心。疼,疼得她清醒了一些。她没有把目光移开,但也没有盯着司马延看。她只是把那张脸记在心里——每一个五官的轮廓,每一个表情的弧度,每一根胡须的形状。然后她慢慢松开了手指,重新握住炭笔,低下头,在册子上写下了今天朝会的第一行记录。

宣明太后的脚步声从屏风后面传来。所有人齐刷刷地跪下去,崔晏也跟着跪下去,额头碰在冰凉的砖面上。宣明太后走到宝座上坐下,说了一声“平身”,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地落进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朝会开始了。

崔晏的炭笔在册子上飞快地记着。她用的是柳岫教她的速记法——人名用简称,官职用代号,数据用数字。贺兰安说的话她记了三行,陆允说的话她记了五行,拓跋猛一句话都没说,她只在他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表示今日列席未发言。

殿上议的第一件事,是均田制在河北各州推行的情况。陆允出班奏报,说定州、冀州、瀛州三州春耕前已完成授田,农户领到田契之后种粮的积极性大不一样,预计秋收能多征三成赋税。宣明太后微微颔首,正要开口,贺兰安抢先一步出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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