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旧恨新仇
风雪如晦,夜色笼罩下的北镇抚司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吞噬着京城的繁华与喧嚣。这里没有朝堂的冠冕堂皇,只有渗入砖石缝隙的血腥气。即便时至深夜,诏狱深处依旧灯火惨白,偶尔传来的凄厉惨叫被厚重的墙壁层层过滤,最终化为令人窒息的死寂。
裴元勒住缰绳,驻马于那扇朱红大门前。他没有递拜帖,亦未通传,只是静默地解下腰间绣春刀,将其平置于石狮之侧。
“来者何人?”两名值守旗校瞬间围拢,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诏狱裴元,求见陆大人。”裴元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穿透风雪的冷硬,“劳烦通禀,我有严嵩的旧账,还有赵贞吉的命。”
两名旗校对视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惊疑。严嵩虽倒,但这二字在北镇抚司仍是不可触碰的禁忌。
片刻后,沉重的门轴发出沉闷的轰鸣,大门洞开。
一名身着飞鱼服、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缓步而出。他便是当今权倾朝野的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
陆炳并未看裴元,目光落在那柄置于石狮子旁的绣春刀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裴大人如今身为停职之身,深夜造访我这修罗场,就不怕陆某将你当成犯人办了?”
“陆大人若想办我,方才便不会开门。”裴元直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寸步不让。
陆炳审视他半晌,忽而转身:“进来。”
……
书房内,炭火正旺,偶尔爆出几声轻微的噼啪声。
陆炳屏退左右,亲自斟茶。茶香袅袅,却压不住空气中剑拔弩张的紧绷感。
“徐阶令你停职,你却投奔我而来。”陆炳倚在太师椅上,指节有节奏地叩击着桌面,“裴元,你这是在玩火。徐阶如今恨不得食你之肉,你还要将我也拖入这浑水?”
“徐阶保不住大明,但我能。”裴元从怀中掏出那本沾染着暗红血迹的《营造清册》,重重拍在案上,“赵贞吉绝非徐阶门生那般简单,他是‘影子’的人。”
陆炳目光微凝,落在那本册子上,却未伸手。
“陆大人,我知道你恨严嵩。”裴元开门见山,声如寒铁,“当年严嵩构陷令尊,致陆家满门蒙羞,这笔血债,你记了二十年。”
叩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住,陆炳眼中杀意乍现。
“赵贞吉,便是严嵩留下的最后一颗毒牙。”裴元翻开账册,指尖点在某一页,“嘉靖三十年,令尊下狱前夕,赵贞吉时任工部郎中,负责修缮镇抚司大牢。你可知道,令尊在狱中为何会突发恶疾而亡?”
陆炳猛地起身,死死盯着裴元:“你说什么?”
“那牢房的水道里,被赵贞吉下了‘断魂散’。”裴元字字如刀,剖开尘封的往事,“这账册里记得清清楚楚——‘嘉靖三十年冬,购断魂草三斤,用于镇抚司地龙清洗’。陆大人,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你还要为了所谓的朝堂平衡,忍气吞声到几时?”
陆炳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天灵。
刹那间,书房内的炭火声消弭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二十年前那个雷雨夜的轰鸣。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雨夜。父亲身陷囹圄,被严嵩构陷谋逆,曾经威风凛凛的锦衣卫统领,此刻却如破麻袋般被弃于潮湿阴冷的牢房。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