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府衙的灯火,已经连续亮了整整七日。
西湖公审留下的血腥气似乎还未被湖风吹散,府衙内的气氛却已从最初的肃杀,转为了一种更为紧绷的焦灼。江临渊并未因斩杀王启年、赵元凯等人而止步,相反,一场更为细致、更为残酷的吏治整顿,正随着数十名锦衣卫化整为零,悄然在江南七省铺开。
原本还在观望的地方官员们,看着城门楼上悬挂的几颗人头,终于收起了侥幸心理,开始战战兢兢地配合清查。
然而,江临渊却并未因此感到轻松。
深夜,书房内烛火摇曳。
江临渊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将手中最后一份关于“松江府亏空案”的卷宗合上。虽然抓了一批贪官,抄没的家产足以填补江南数年的赋税亏空,但他心中始终横亘着一块巨石。
王启年虽然倒了,但他背后的那根线,似乎并没有完全断干净。
“大人,喝口茶吧。”
陆峥端着一盏热茶走了进来,放在桌角。他身上的甲胄还未卸下,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江临渊端起茶盏,却并没有喝,只是盯着那袅袅升起的热气出神:“陆峥,你不觉得太顺利了吗?”
“顺利?”陆峥一愣,“大人雷厉风行,江南官场闻风丧胆,这难道不是好事?”
“王启年是封疆大吏,他在江南经营多年,党羽遍布。即便他死了,他的那些门生故吏,那些被他喂饱了的盐商,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就束手就擒?”江临渊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这几日清查账目,虽然查出了不少问题,但大多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鱼小虾。真正的大头,那些核心的利益输送链条,仿佛被人提前切断了一样。”
陆峥闻言,神色也凝重起来:“大人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后操控?”
“不仅仅是操控,是在‘弃车保帅’。”江临渊眼中闪过一丝寒芒,“王启年是弃子,赵元凯也是。他们背后的那棵大树,正在通过牺牲枝叶来保全根基。”
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
“大人!大人!”
裴元一身夜行衣,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手中紧紧攥着一本泛黄的蓝皮账册,仿佛攥着烫手的火炭。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江临渊眉头微皱。
“大人,末将刚才带人突审了赵元凯的贴身账房先生。那老东西嘴硬得很,原本什么都不肯说,但末将用了点手段,他终于怕了,交出了这个!”
裴元将手中的账册双手呈上,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说,这是赵元凯的‘私账’,里面记着一笔谁都不敢动的银子!”
江临渊心中一动,接过账册,迅速翻开。
这本账册并不厚,纸张也已经有些发脆,显然有些年头了。前面的记录大多是些寻常的行贿受贿,直到翻到最后一页,江临渊的目光猛地凝固了。
“景和四年冬,盐引盈余银八十万两,未入公账,未入私库。经由‘通四海’票号,转入京城‘德隆’总号,户名……‘寿安堂’。”
“寿安堂?”江临渊喃喃自语,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在京城,敢用“寿安堂”作为户名,且能调动如此巨额银两的,只有一处地方——那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贵妃,苏贵妃的私产名号!
“八十万两……”江临渊的手指微微颤抖,“仅仅是一笔,就是八十万两!而且这笔银子,竟然不是给王启年,也不是给高嵩,而是直接流向了京城后宫!”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烛火都似乎停止了跳动。
陆峥和裴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惊恐。
如果说王启年、赵元凯是贪官,那这笔银子背后的主人,就是通天的老虎!
“大人……”陆峥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这……这会不会是赵元凯为了保命,故意栽赃陷害?”
“不。”江临渊摇了摇头,脸色苍白如纸,“赵元凯已经死了,他没必要再撒一个随时会被戳穿的谎。而且,‘通四海’和‘德隆’都是江南最大的票号,账目往来有据可查。这笔银子,确实存在。”
他猛地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心跳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