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四年,冬月十五。
天色未明,厚重的铅云低垂,死死压在金銮殿的琉璃瓦上,仿佛连苍穹都在屏息,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那场惊雷。
午门外,百官云集。往日的早朝虽肃穆,却总有几分秩序井然的从容,而今日,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焦躁。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下的暗流,在绯红与青绿的官服间涌动。所有人的目光,都似被磁石吸引,在殿前广场的两端来回游移。
一端,是当朝首辅高嵩。他负手而立,面色阴沉如水,紫袍玉带在寒风中纹丝不动,宛如一座不可撼动的冰山。
另一端,则是被两名禁军左右搀扶着的江临渊。他面色惨白如纸,唇无血色,胸口的伤处虽已包扎,但殷红的血迹仍透过白纱渗出,在寒风中凝结成暗褐色的痂。他的官袍下摆沾满了昨夜西市的泥泞与干涸的血渍,在这群光鲜亮丽的朝臣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刺眼得令人心惊。
“江大人,”高嵩缓缓转过身,目光如毒蛇吐信,阴冷黏腻,“昨夜那样都没死成,算是你命大。但这金銮殿上的刀光剑影,可比西市死士的刀,要快得多。”
江临渊费力地掀起眼皮,那双眸子里虽布满血丝,却燃烧着两团幽火。他嘴角扯出一抹虚弱却锋利的弧度:“太傅放心,下官这条命是阎王爷都不敢收的硬骨头,专门留着……送您上路。”
高嵩眼中杀机一闪,正欲开口,只听“咚——咚——咚——”三声净鞭响彻云霄,震碎了黎明前的死寂。
“升朝——!”
司礼监掌印太监尖锐的嗓音划破长空,宫门轰然洞开。
……
金銮殿内,金砖漫地,龙涎香袅袅,却压不住那股剑拔弩张的血腥气。
雍帝端坐于龙椅之上,冕旒后的双眼布满红丝,显然是一夜未眠。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殿下,最终定格在跪于最前方的江临渊身上。
“江临渊。”雍帝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千钧之重,“你昨夜敲响登闻鼓,呈上账册,指控当朝首辅高嵩贪墨千万、结党营私、意图谋逆。此事关乎国体,震动朝野。朕命你今日当廷对质,若有半句虚言,朕定不轻饶。”
“臣,不敢。”
江临渊强撑着最后一口气,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一本沾着血迹与泥土的蓝皮账册,双手高举过头顶。
陆峥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恭敬地接过账册,呈递御前。
雍帝翻开账册。第一页,第二页……随着书页翻动,他的脸色从铁青转为酱紫,最后猛地一拍龙案,震得茶盏翻倒,茶汤淋漓。
“高嵩!”雍帝怒喝,声音在大殿内回荡,“这‘聚宝钱庄’乃是你府中大管家名下产业,这‘万金簿’上每一笔银钱流向,皆有你的私印暗记!江南水患的救命银,竟成了你修缮私园的脂粉钱!你还有何话可说?!”
高嵩不慌不忙地出列,躬身一礼,神色镇定得可怕:“陛下息怒。此账册虽看似详尽,但难保不是江临渊伪造,意图构陷老臣。江临渊昨夜私闯民宅,劫持微臣府中下人王通,严刑逼供,这才编造出如此弥天大谎。臣,冤枉!”
“冤枉?”
江临渊冷笑一声,在陆峥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体。
“高嵩,你以为死无对证吗?”
他猛地转头,看向殿外,嘶哑着喉咙吼道:“带人证!”
片刻后,两名禁军押着一个披头散发、浑身散发着恶臭的疯癫之人走了进来。那人正是王通。
“王通!你看看这是哪里!”江临渊厉声喝道,声音如惊雷炸响,“把你昨夜招供的话,当着陛下和满朝文武的面,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