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北镇抚司那两扇朱红大门仿佛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静默地蛰伏在黑暗中。门前两盏白纸灯笼在夜风中摇曳,忽明忽暗的火光将“诏狱”二字映照得狰狞可怖,宛如鬼画符般在墙上扭曲跳动。
这里是京城的禁地,是权力的绞肉机,也是活人眼中的阎罗殿。
裴元带着账房先生,如同两道被夜色吞没的幽魂,贴着墙根最深沉的阴影,无声无息地摸到了后墙一处极不起眼的排水口。
“这……这是诏狱啊!”账房先生借着微光看清了那黑洞洞的排水口,一股混合着腐臭与陈年血腥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泥泞中,“裴大人,咱们这是自投罗网,去送死啊!”
“不想死就闭嘴,钻进去。”裴元的声音冷硬如铁,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他一把按住账房的后脑,不由分说地将这个瑟瑟发抖的中年人硬生生塞进了那狭窄潮湿、布满青苔的洞口。
排水道内污秽不堪,粘稠的污泥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咕叽”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脚底挣扎。裴元凭借着多年前一次意外发现的记忆,在如迷宫般错综复杂的地下管道中穿梭。这里曾是前朝遗留的旧水道,后来被诏狱改造成了排污系统,因过于狭窄且恶臭熏天,连最贪婪的狱卒都不愿涉足,反倒成了这死地中唯一的生门。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黑暗中隐约出现了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裴元停下脚步,从怀中摸出一根细铁丝,屏住呼吸,在锁孔里轻轻拨弄。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铁门应声而开。
穿过铁门,眼前豁然开朗,却是一片死寂得令人心慌的黑暗。这里是诏狱最底层的废弃死牢,传闻几十年前这里曾爆发过一场瘟疫,犯人死绝后便被彻底封锁,成了连老鼠都不愿光顾的绝地。
裴元从怀里摸出火折子,轻轻吹亮。微弱的橘黄色火光勉强驱散了四周的黑暗,照亮了斑驳脱落的石墙和地上散落的一堆堆枯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旧的霉味,混合着不知名的药味,让人闻之欲呕。
“就在这待着,别出声,别乱动。”裴元将火折子插在墙壁的缝隙中,转头看向已经吓得面无人色、如同烂泥般瘫软在地的账房先生,压低声音吩咐道,“这里虽然阴森,但胜在没人来。曹化淳的人就算把京城翻个底朝天,也绝想不到我们会躲在他们的老巢底下。”
账房先生缩在墙角,双手死死抱着膝盖,浑身抖如筛糠,上下牙齿打架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牢房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裴元没再理会他,自顾自地检查四周的安全。他握着短刀,警惕地走到最深处的一间牢房前,目光突然一凝。
这里的铁栏竟然被人动过手脚,原本锈死的锁链虽然挂着,但并没有真正锁死。
一种异样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汗毛倒竖。
这废弃的死牢,怎么会被人动过?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住冰冷的铁栏,轻轻一推。
“吱呀——”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在死寂中炸响,仿佛惊雷。牢门开了。
裴元握紧短刀,侧身闪入,火折子的光芒随之照进牢房内部。
牢房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烂得只剩骨架的木床,和角落里一堆散发着恶臭的烂稻草。然而,裴元的目光在触及木床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死死定格在那里。
那里躺着一个人。
一个被粗大的铁链锁住手脚,浑身缠满染血绷带,几乎看不出人形的人。
那人听到动静,艰难地转过头来。蓬乱如杂草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那只眼睛里满是浑浊与死气。但在看到裴元的那一瞬间,那只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一种不可置信的惊恐,随后又化作了深深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