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褚城的城门开了。那是半个月后的事了。浮梦五个人出城的时候,守门的老兵看了他们一眼,没有问,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笔是秃的,墨是干的,划了两道白印子,他不管,合上本子,挥了挥手,像赶苍蝇。
往西走了六天。山矮了,树稀了,路两边的田里不再种稻子,种的是高粱,秆子比人高,穗子红了,沉甸甸地垂着头,风一吹就哗哗响,像一群在交头接耳的、穿着红衣裳的、喝多了酒的人。再往西,高粱也没了。地是黄的,干裂的,裂缝宽得能伸进一只脚,裂得深不见底,像一张张张开了就不会合拢的嘴,在等雨来,雨不来,就一直张着。
城叫赤土城。城墙是土夯的,不是砖,土是红的,红得像锈,像血干了之后的颜色。城不高,但很厚,厚到站在城根底下仰起头,看不见城墙上的人。城门开着,没有门板,只有一个黑洞洞的门洞,像一个张着嘴的、没有牙齿的、不知道该吃什么、也吃不到什么、但嘴还张着的老人。
城里的街不宽,两边是土坯房,平顶的,有的顶上搭着芦苇棚,棚下晒着辣椒和玉米。辣椒是红的,玉米是黄的,颜色倒是鲜亮,但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红土,像一个人脸上扑了粉,扑多了,扑得不匀,一笑就往下掉。街上人不多,偶尔走过去一个,戴着草帽,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见脸。走着走着,拐进一条巷子,不见了。
浮梦在城东找了一家客栈。客栈是土坯的,两层,门板上贴着一副对子,红纸已经褪成了粉白色,字还看得清——“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没有横批。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皮肤黑红,脸上有风沙磨出来的细纹,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怎么熨也熨不平。她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看了看他们五个人,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瞬,没有问从哪里来,也没有问住几天,从墙上取下三把钥匙,放在柜台上。“楼上,三间。吃饭楼下,天黑别出门。”
纶潇接过钥匙,看了看,钥匙是铁的,生了锈,他用指甲刮了一下,锈掉了,露出底下的黑铁,黑的,凉飕飕的。他抬头想问“为什么天黑别出门”,老板娘已经趴回去继续打盹了,鼾声细细的,像一只在偷吃米的老鼠,不敢出声,又想出声。
五个人上了楼。楼板是土的,踩上去没有吱呀声,只有闷闷的咚咚声,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很厚的鼓,鼓是湿的,敲不响。浮梦推开窗,窗外的天是黄的,不是太阳的黄,是土的黄,风从城外吹进来,带着一股干裂的、灼人的、像烤焦了的麦子一样的气味。风里有细沙,打在脸上,不疼,但痒。攸宁站在窗前,看着远处。远处什么也没有,只有天和土,土和天,中间夹着一道歪歪扭扭的、快要被风吹散的炊烟。
晚饭是在楼下吃的。老板娘炒了一盘鸡蛋,一盘腊肉,一盆疙瘩汤。鸡蛋是老的,腊肉是咸的,疙瘩汤里没有疙瘩,面全化在汤里了,稠得像浆糊。纶潇吃了一口,看了偃风一眼,偃风在喝汤,喝得很慢,像在喝一碗很烫的、不能急的、急也烫不死人、但不急更烫的药。
吃到一半,门口进来一个人。是个老头,穿着一件灰布褂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手臂上一道一道的、像蚯蚓一样的青筋。他手里端着一碗面,面是白水煮的,没有浇头,碗里飘着几片菜叶子,菜叶子煮黄了,软塌塌的,像一块用了很久的抹布。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浮梦他们,在他们旁边的那张桌子坐下来,把面碗放在桌上,没有吃。
浮梦放下筷子。“老人家,这城里有火?”
老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面。面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熏得眯了起来,像一个人在笑,又不像笑。他没有回答。
老板娘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抹布滴着水,水落在灶台上,嘶的一声,冒了一股白气。“你问他没用,他聋的。”她用抹布擦了擦灶台,擦了又擦,灶台已经很干净了,她还在擦。“这城里的事,你问我。”
浮梦看着她。
“十几天了,”老板娘的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她已经说了很多遍、再说一遍也不嫌烦、不说也不会忘的事,“隔几天烧一家。不是人放的,不是走水,是它自己烧的。从里往外烧,门窗关着,从外头看烟也不冒。等有人看见光的时候,屋里已经烧空了。烧完了,墙还站着,顶还在,就是里面的东西没了。桌椅板凳、柜子箱子、铺盖衣裳,全没了。人也没了。”
纶潇放下了筷子。鸡蛋还在嘴里,他不嚼了。
“第一家在城西,卖布的。夜里烧的,第二天早上他邻居发现的。门关着,窗关着,墙是黑的,里面空了,连灰都没有。第二家在城南,豆腐坊。第三家在城北,是个寡妇带着个孩子。第四家——没了,不说了。”老板娘把抹布扔进水池里,抹布沉下去了,水面上的油花晃了晃,散了。
“人呢?”浮梦问。
老板娘看着她。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一跳一跳的,像一个人的心跳,不跳就死了。
“没了。连灰都没有。”
沈清河坐在攸宁旁边,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她的手从膝盖上移开了,垂在身侧,垂下来的手碰到了攸宁的袖子。她没有缩回去。攸宁也没有躲。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干土的、焦渴的、像一个人太久没有喝水、嘴唇干裂了、舔一下舔到的不是水是血的味道。窗外的天已经黑了,黑得不见五指,不见月亮,不见星星。赤土城的夜来了。
攸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沈清河房门前。夜已经深了,走廊里没有灯,只有楼梯口那盏油灯还亮着,光晕昏昏的,照不到这边。她站了一会儿,伸手推门。门没有闩。
沈清河侧躺着,面朝墙,被子盖到肩膀,头发散在枕上,黑得像墨。呼吸很轻,轻到听不见,只有被子微微起伏着,像一个人在很浅很浅地游,水不深,淹不死,但她不想上岸。攸宁在床边坐下来,床沿沉了一下,很轻。
她看着沈清河的背影,看了很久。沈清河翻过身来。眼睛是睁着的,深褐色的,在黑暗中亮着,像两颗被水洗过的、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还带着露水的龙眼。她已经醒了很久了,也许从攸宁推门的那一刻就醒了。
攸宁没有动。沈清河也没有动。两个人对视着,中间隔着一床被子的距离。攸宁的耳根红了,红得很慢,像一朵花在夜里慢慢地打开,没有声音,也没有人看见,但它开了。她站起来,转身就走。
沈清河的手拉住了她的手腕。不紧,但也不松。攸宁没有回头,手腕在她掌心里,凉的。沈清河的手是温的,温温软软的,像春天下午的太阳晒过的棉被,你盖着它的时候觉得热,掀开又觉得凉,正好是你愿意一直盖下去的温度。
“攸宁。”沈清河的声音很轻。
攸宁没有说话。她的手腕没有抽走,也没有转过来。她就那么站着,背对着沈清河,像一个被钉在原地的、不会走的、也不需要走的、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的人。
沈清河松开了手。
攸宁走了出去。门没有关,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床前的地板上,像一根银白色的、不会断的丝线。沈清河躺在床上,看着那条月光,看了很久,把手缩回了被子里。刚才握住攸宁手腕的那只手,手心还残留着一点凉意。
攸宁走出沈清河的房门,没走几步,走廊那头过来两个人。偃风和纶潇,走得很快,靴子踩在土楼板上,没有声音,但步子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