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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第1页）

浮梦是在喝完第三碗酸梅汤的时候发现攸宁不见的。

碗底还剩最后一颗梅子，她用竹签扎起来送进嘴里，低头往脚边的篮子里看了一眼——空的。垫篮子的旧棉布上压着一道浅浅的凹痕，是狐狸蜷过的形状，用手一摸，凉了。

她含着的梅子核差点咽下去。

“攸宁？”她小声喊了一句，把篮子掀开，又合上，好像多掀一次攸宁就会从布里变出来似的。没有。篮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股淡淡的、冷幽幽的气息，像深秋霜降后的空气，闻一下就让人想缩脖子。

浮梦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挪，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

“怎么了？”偃风放下筷子，目光已经跟着她站了起来。

“我的狐狸不见了。”浮梦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脸上的表情是偃风从没见过的——不是慌张，是一种更急促的、像什么东西在胸口拧了一下又松开的感觉。她把篮子提起来，又放下，蹲下去看桌子底下，桌腿旁边只有纶潇的鞋带散了，半拖在地上，像一条死蛇。

“白的那只？”纶潇把嘴里的桂花糕咽下去，弯腰去系鞋带，“你刚才不是一直看着吗？”

“我吃东西的时候没看。”浮梦的声音往上提了半度，“就喝了三碗汤的工夫。”

偃风已经站了起来，把搭在椅背上的外衫拿起来披上，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把桌上的东西扫了一眼——筷子并拢了，碗叠好了，连碟子里剩下的半块桂花糕都用油纸包好了。做完这些他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很定：“分头找。纶潇去北边的演武场，我去东边的松林。浮梦你沿着刚才走过的路往回找，狐狸走不远。”

纶潇已经系好鞋带站了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碎屑，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但眼睛里已经没了嬉皮的神色。“行。找到了怎么联系？传讯符没带。”

“喊。”偃风说。

“喊？”

“你嗓门大。”偃风说完已经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水蓝色的背影很快融进了人群里。

纶潇愣了一下，冲着那个背影比了个不知道什么意思的手势，转身往北边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浮梦你别急啊，那狐狸精得很，丢不了！”声音大得周围的食客都回头看，他一溜烟跑了。

浮梦没听进去。她把篮子挎在臂弯里，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石板路被太阳晒了一整天，踩上去温温的，她的影子落在前面，又瘦又长，像一根被人踩过的稻草。她走得不快，但眼睛没闲着——左边看看食摊的桌腿底下，右边看看草丛里，偶尔踮起脚尖往远处的小树林里张望一眼。

没有。

云栖坪的棋赛还没散场，人群围了好几层，她踮着脚尖从人缝里看进去，只看见一堆后脑勺和几个举棋不定的手。没有银白色。

她绕到偏殿后面的老槐树下，抬头看了看屋顶。瓦片上还留着前几天打架的痕迹——碎了好几块，用新瓦补了，颜色深浅不一，像一件打了补丁的旧衣裳。屋顶上什么都没有，连狗尾巴草都耷拉着脑袋，被晒蔫了。

她蹲下来，把篮子放在膝盖上，手指摸着那块凉了的棉布凹痕。凹痕很深，攸宁喜欢蜷着睡，把尾巴盖在鼻子上，像一朵合拢了的白色山茶花。每次浮梦从食堂回来，推开门，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团银白色的、毛茸茸的、正在均匀呼吸的小山丘，然后她才觉得这间屋子是活的。

现在那个小山丘不见了。

她站起来，继续走。走过演武场的围墙根，围墙根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没有人踩过的痕迹。走过食堂后面的柴房，柴房门口堆着劈好的木柴，码得整整齐齐，缝隙里塞不下一只狐狸。走过洛泽门后山的那条碎石路，碎石路上只有她一个人的脚印，细细的，浅浅的，像是用毛笔一笔一笔画上去的。

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的山脊上，光线从白变黄，又从黄变成了橘红。浮梦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袖口被她攥得皱巴巴的，篮子的提手在她的小臂上勒出一道红印子，她没有换手。

“攸宁——”她喊了一声。

声音在空旷的后山里弹了几下，被风接住了，揉碎了，散了。没有人应。

她站在岔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边走了。左边通向金柯门的林子，右边绕回云栖坪，直走是洛泽门的前山。她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吹进她微微张着的嘴里，带走了她嗓子眼里那一点干涩的、说不出话来的热意。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篮子。

旧棉布上那道凹痕还在。她盯着那道凹痕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攸宁是自己跳进篮子里的。不是她抱进去的。攸宁从前不肯自己进篮子，每次都要她蹲下来，把篮子放在地上，等好久，攸宁才慢吞吞地、不情不愿地挪进去，像一只被逼着洗澡的猫。

但今天早上，她自己跳进去了。跳进去之后还转了个圈，把尾巴调到一个舒服的位置，然后把鼻子埋进尾巴里，闭了眼睛。

浮梦忽然觉得有点好笑。那种好笑像一个小气泡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咕嘟一声，在胸口炸开了，不响，但震得她整个人微微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