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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访清池(第1页)

第二天傍晚,浮梦从食堂回来,推开门的时候,映秋正站在窗边。不是狐狸的形态,是人形。穿着一件浮梦的旧衣裳,袖子长出一截,卷了两道,露出一截苍白的、细瘦的手腕。赤着脚,脚趾踩在地板上,因为凉,微微蜷着。黑发散在身后,还没有完全干,发尾滴着水,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

她像是刚洗过澡。窗台上放着一个空了的青瓷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红糖渍,甜丝丝的气味混着她身上那股极淡的冷香,在屋里慢慢地漾开。

浮梦把食盒放在桌上,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你怎么化成人形了”,也没有问“你怎么洗澡了”。这些天来,她已经学会了不问。映秋想让她看见的,她会看见;不想让她看见的,问了也白问。这只狐狸把沉默穿在身上,像一件不肯脱下来的旧袍子,你不能硬扯,硬扯会破。

“我给你带了桂花糕。”浮梦说,打开食盒,把碟子拿出来,“食堂今天做的,我尝了一块,甜度刚好。你上次说梅花脯太酸了,我想着桂花糕应该能合你口味。”

映秋转过身来。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很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老井,井水凉得能浸透骨头。她看着浮梦,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浮梦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着,攥得很紧,骨节泛白。

“怎么了?”浮梦问,语气平平的,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她把桂花糕的碟子往前推了推,推到映秋刚好能够到的地方,然后自己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等着。

映秋沉默了一会儿。屋里很安静,老槐树上的鸟儿在吵架,吵赢了的那只得意地叫了两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远处传来洛泽门晚课的钟声,一下一下的,沉得像石头扔进深水里。

“我想改个名字。”映秋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像一颗被仔细擦拭过的石子,一颗一颗地摆在桌面上,摆得很整齐。

浮梦没有立刻接话。她歪着头看了映秋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点什么东西闪了闪,像湖面上被风吹皱的那一小片月光,很快就平了。“好。”她说,“想改什么?”

映秋垂下眼睛。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像两把合拢了的、银白色的小扇子。

“攸宁。”她说,“安宁的宁。”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像是怕被窗外的风偷听去。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松开了,又攥紧了,又松开了。像一只不知道该不该上岸的水鸟,在水边走了三步,退了两步,又走了一步。

浮梦把这名字含在舌尖上试了试:“攸宁。攸宁。”念了两遍,点了点头,“好听。”

她没有问为什么要改。没有说“映秋这个名字很好啊为什么要改”。没有说“你是不是怕被人认出来”。她什么都没有问。她只是把桂花糕的碟子又往前推了推,用那双琥珀色的、暖洋洋的眼睛看着映秋——不,看着攸宁,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像冬天的雪地里忽然照进来一缕阳光,不烫,但你知道它是暖的。

“攸宁,吃糕。”浮梦说。

攸宁看着那碟桂花糕。糕切成了小方块,码得整整齐齐,上面撒了一层金黄色的桂花干,闻起来甜丝丝的,像把一个秋天都蒸进去了。她伸出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糕很软,入口即化,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散开,甜得不霸道,刚刚好。

她咬第二口的时候,浮梦已经转过身去收拾桌上的东西了。浮梦背对着她,把食盒叠好,把散落的书卷摞起来,把那把钝剪刀挂回墙上的钉子上。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这只是一天中普普通通的、不需要多想的时刻。

攸宁把一整块桂花糕吃完了。她的手指上沾了一点碎屑,她看了看,犹豫了一下,把指尖放进嘴里,舔掉了。

浮梦没有看见。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夜里,月光很好。

攸宁化成人形,没有穿鞋,赤着脚走在洛泽门后山的碎石路上,黑发披散在身后,九条银白色的尾巴没有收起来,在月光下蓬蓬松松地散开,像一朵倒着开的、会走路的白色山茶花。她的狐耳竖在发间,耳尖的霜色绒毛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像两片被露水打湿的银杏叶。

她走了很久,穿过一片松林,绕过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眼前忽然豁然开朗——是一处湖泊。

湖不大,藏在两座矮山之间,像是被谁随手搁在那里的一面铜镜。湖面平静得像一块深蓝色的绸缎,月光铺在上面,碎成了满湖的银鳞。湖边长满了菖蒲和芦苇,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像一群在说悄悄话的人。湖心有一块露出水面的石头,石头上长着一棵歪脖子的老松,松枝伸向水面,像一只正在试探水温的手。

攸宁站在湖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倒影。水面上的那个女人苍白、瘦削,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曳,像个从月宫里掉下来的、忘了怎么回去的嫦娥。

她脱了外裳,挂在湖边一棵矮树的枝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色中衣,赤着脚踩进了水里。

水很凉。洛泽门的湖,即便是在夏夜,也带着一股从雪山深处渗出来的冷意。那种冷不是刺骨的,是温吞的、缓慢的、像一条看不见的蛇从脚踝一直缠到小腿,缠得人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攸宁没有用法术隔开水,也没有用灵力调节体温,她就是想让水这么凉着,让那种凉意从皮肤渗进骨头里,把她体内那些因为灵力恢复而变得燥热不安的东西压一压。

她走到湖心,水没到了腰。中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后背那些正在消退的藤蔓纹路——零零落落的,像一幅被雨水冲淡了的水墨画,只剩下几笔残墨还固执地留在纸上。她把头发拢到一侧,露出后颈,仰起头,看着头顶那轮圆月。九条尾巴浮在水面上,像九朵银白色的睡莲,随着水波轻轻地、慢慢地漂荡,尾巴尖上的绒毛沾了水,一绺一绺的,像刚洗过的画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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