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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类人母亲上(第1页)

纳沙什事件管控与防御委员会内环备份020-1-720莫贾士的八年备忘录

文件编号:020-1-720

文件类型:普通档案

安全等级:内环限定

归档日期:地海4748年

主题:第十届决议席成员莫贾士议员临终八年备忘日志(地海4740年至4748年)

档案前言:本档案为委员会内环自动备份系统收录的议员个人备忘录,记述了犸夏捺委员会决议席第三十一席成员莫贾士在生命最后八年的非正式日志。内容涉及委员会内部事务、异常实体观测及个人经历,均未经修改,仅作格式规范化处理,禁止非授权传播。

地海4740年,热季七期

伽门罗第一天搬过来,住在我对门。海兽蹂躏过的首都才从受灾中重建不久,百废待兴,委员会总部大楼也不例外,除去分给灾民的宿舍楼,机构住房紧张,领导层被迫挤在四层楼上下共享空间,就是决议席也不例外。

我听说过伽门罗,内环第三席,创立委员会的元老之一,没死过的老妖怪,少说也有两百岁。然而她本人却还算年轻,至多四五十的面容,一头白发,皮肤发红,我整理完公务从地面下来,撞见她在从小车上卸货,搬下来一堆快递箱,我和她打招呼,礼貌性的,她准确报出了我在决议席的序位。她是地上人,从旧共和国的地表首都比阿来,在此前我们从未共事,那天我们只是第一次见面。她说话时我看到她眼睛,红色的,跟多数地海人一样,发音是标准的海通话,和我一样。

我和她握手,三席的手正背面都粗糙,她的脸、脖子,也没什么不同。

她在我对面住下来。地下掩体宿舍隔音很好,我通常听不到任何外界的噪音,但是有时,我会在休息时段听见沉闷的声音,像有巨大的物体拖曳着捶打混凝土层,从门外传来,在我套房对面。休息时段走道不熄灯,我出去看,声音立即停止,走廊里什么也没有,我关上门坐回屏幕前继续工作。

我知道伽门罗,曾经地海政权还不很巩固的时候,这块偌大的宜居地混杂各色人等,黑市上有不少有头有脸的人开过天价悬赏伽门罗的头,但后来他们的头都不在自己脖颈上了,要么被泡了药酒要么被卖给了其他悬赏人,失踪了。三席不会被杀死,三席可以死去,这是委员会地上地下传了三百年的奇闻,没人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也不会去深究,就和大家不会去深究首席一样,在这一行,有些事还是不知道为好。

三席待人很好,除了第一天我们意外撞见,我很难再看到她,她不常出现在领导层办公室,内环会议时基本不出席,她似乎很忙,因为她时不时会敲开我的房门,送我几袋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可能是零食可能是珍奇收藏品,我能认出其中一些是遥远大陆上其他异族文明生产的制品……还有从海中带上来的饰品,更多的我认不出来,偶尔她送我的礼物会在熄灯后发出水流声,我不知道那些是什么,它们不是活物,只是一些小石头。我好奇地问过她出海时是坐哪款飞船,哪趟航班,她说不用坐船。

伽门罗养了东西,我不好推测那是什么,也许是海兽。

那是一个不会发声的活物,在大家都忙完一天上床睡觉时她允许它出来,在走廊爬来爬去,半梦半醒时分我会感觉有东西靠近,听到沉重的声音,它轻拍我的门。

海兽是难以描述的事物,委员会,管控与防御委员会,在187年成立的前身之一目的就是防范这些怪物…怪兽。一年前,地海宜居地遭受一头大海兽入侵,它划破红海登陆,走一路震撼一路,在身后留下废墟,□□被它吃了,粒子炮给它挠痒。它走过首都犸夏捺,震碎了大教堂屋顶的警世大钟,最后在内陆海停下来,那里有一个匪夷所思的大坑,是某个逝去的古文明留下的,它从坑里下去,消失在了地下。半年后,半个宜居地的人都在睡梦里听到了说话声,我们被惊醒,说话的声音不消停,于是我们挠破耳膜跳着走上街头,躺在大道上,双手伸向天空,那天后来被内环称为傩傩的祝福。

那海兽的名字是伽门罗想的,起初叫罗罗,我们其他人觉得太儿戏,就叫傩傩了。傩傩把几车□□当饭吃那天,十九席怒气冲冲地召开会议,把没去前线的领导层都叫到会议厅,骂了所有人,我们对着屏幕瘫在办公椅上,可以理解,就是最古板的十九席也绝对不愿因为没能尽到保护民众的义务而站到广场喷泉上去,被人扔一地菜叶和破贝壳。所以大家都没什么好说的,十九席在伽门罗穿着人字拖和短裤进来时请她去解决大海兽。

我记得伽门罗当时拿一条黄格子毛巾擦着湿头发说不,罗罗是个好孩子,比她的狗还听话,她可不会去打罗罗。

傩傩祝福过我们的后续没什么意外的。因为失职,还是有人要去外面的广场接受批评,那个季节轮到我负责面向民意,我在同事们充满同情(还有几分幸灾乐祸)的目光中坐到了喷泉上,人们给我扔了虾、菜叶、破贝壳、干燥的鳖虫屎和面包。人群散去后我和同事用三天把散在地上的杂物分装起来,和以往一样把这些东西送给那几个养在基地的海兽,我叫他们留了两筐比较新鲜的菜叶给我,送给了一只和我相处得还不错的家伙。

在远离人烟的大陆内部和海上岛屿,委员会修了隔离设施,用来存放、关押或是照料比较棘手的东西。委员会成立的使命就是这个,我们管理不能公之于众的档案,处理不能暴露在大众认知下的反常之事,照料可以驯养或与人交流的,乖一点的海兽,确保和我们一样的其他普通人正常地上班上学,吃饭睡觉。不过凡事总有意外,有些内部的东西关不住,外来的威胁——比如傩傩——更管不住。有时候决议席之间会开玩笑,用“违禁品”来形容那些遇到大事件需要动用的事物,把它们从封存的状态取出来,去解决暂时的问题,用完再放回去,锁好门,不见天日,祈祷以后再也用不着。我不知道伽门罗是不是也算一件违禁品,委员会放她出来,让她自由行走,她暗地里帮我们解决如山般的问题,最好不要质疑她,但我还是不能接受。

这倒显得我有点单方面较劲了,三席对谁都很好,当有一天,我把她送的会尖叫的植物拿去办公室,发现一个科室的桌上都栽着大小不一的尖叫球形植物,一看就是同一个品种,长势喜人,都用上好的鳖虫粪便做肥料。产自内陆热林的华丽角瘤翅鳖虫和它们的亲戚一样是吃腐土长大的动物,粪便干净,颗粒均匀,把它们的屎送给花,蔫了的花都能起死回生。她送我们的植物很喜欢这些屎,养了一段时间开花了,花的形状是方方正正的棱形,开完花后这些尖叫植物就会在一夜间从拳头大长到脸盆大;再过一夜,等走道里沉闷的敲打和拍击声沉寂后,第二天起来我们上班就发现那些不用浇水的植物全部消失了,只留下各自的花盆。我们只会互相问你的尖叫球去了哪里,略带遗憾地往花盆里再种上观赏植物,让上好的虫屎物尽其用。没有人去问伽门罗,从来没有人主动敲她宿舍门。

有一天,大约是她搬过来后的第三个月,我起夜上了个厕所,门外有隐约的水声,我已经习惯了,躺回床上我试图入睡,然而想起还没来得及做完的公务,越想越睡不着,起来倒了一杯酒看文件。我已经尽力忽略门外越来越响亮的拍打声,那个东西贴着门,我终于忍无可忍,走过去拉开了门。

声音一下子消失了,外面什么都没有,过道里的灯都熄灭了,我探出头左右看,走廊里静悄悄的,太黑了,只有我和我套房的灯光。我凝视对面和我这边一样厚重的掩体房门,穿着睡衣睡裤走过去按门铃。

第一下、第二下和第三下都没有回应,我按到第四下有人来给我开了门,是第十二席。

干嘛?她睡眼惺忪地问我。噢,没事,我搞错门牌号了,不好意思,太黑了,刚睡醒没看清。她不爽地关上门,我退后一步看门上的房号,我确实叫错了门,伽门罗的房号是6851,我走到了6857,分给决议席的套房都不小,我走过了五个宿舍,是一段不短的路。我往回走,经过伽门罗房门前看了一下,决定不去叫她的门,即将关上我的房门前我停住了,我想我似乎略过了什么,推开门再看一眼对面,还是什么都没有。我带上门,睡了个回笼觉。

我太好奇了,我想看那个东西。

地海4740年,雨季二期

自伽门罗搬来过去了半年,犸夏捺迎来了雨季,暴雨滂论,降水量比预计的多得多,街上淹成了河,水漫进委员会总部,我们住的地下掩体也进水,还停电了,供电器材坏了,真是稀奇。我们启用备用发电机工作,我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有人问我这些天有没有看到伽门罗,我喝着酒说没有,想起她已经有十几天没送我零食,大家把她忘了,一抬头,问我的是十九席。她听到我说有一段时间不见三席,脸色有些古怪,没说什么就走了,我耸耸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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