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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辞有类是而非上（第1页）

直到在海上航行到20闪初这四十天，俺只搭电梯去船长室看了一次日记，船上过50号也忙了起来，电脑说要准备进港了，一手抓检疫一手抓训练一手抓地海习俗课一手上班，俺忙得下半天也排班了，首先地表的细菌病毒和地海不同嘛，下舰船前全船都要接种大船合成的疫苗再全身消毒才能下，还有地海流通货币是各种矿物，和首都用的信誉不一样，再加上乱七八糟的人文风俗习惯，虽然因为咱脑里有芯片，学东西只要下载对应数据，学地海知识只要在大船更新版本，但收到了知识和怎么实际运用是两回事嘛，针对这个问题船上就有专开的大兵课程，整得全船都好像战备一样军事化训练，苦得俺差点以为上船前那段魔鬼日子又回来了。

床头显示20闪10日那天，俺中半日起来，看到宿舍小窗外有微微的灯火，在远处海平面亮起荧荧的一片，是群岛上的城市。

太阳噢！那个中半天——虽然地海不管白天夜里都一般黑——咱到了纳沙什在地下海的大陆群，无畏舰越过两重超巨型城墙，电脑给反应堆关机封舱，拖船拉我们进运河入海口，经过满海湾的帆船、渔船、邮轮和观光艇，举行了一个大船抵达地海的欢迎仪式。满入海口的载具里曙光号块头最大视野最广，俺们被允许上到露天甲板，探出栏杆往港口望，还是老兵和俺说哩，俺都要忘记上的这条船是文明里有名望的大无畏舰了，它快有个五十年没光临地海，接头的沿海区都站满了出来看热闹的人。

地下没有地上能照亮一整块大陆的伪星，可从俺们上面看过去，几千条船也遮不住陆地的光，那种感觉你看训练课全息影像不成，得亲身去现场才感受到，地海就是地海，和地表是两个迥异的世界。咱比阿是一栋栋竖直向上中间穿插的高楼，他们建筑是一层一层的大平顶，你一眼就觉得特别敦实，山似的，从沿海港口等高线一样向内向高处建，山和山之间就是大运河的主流支流。真想知道两百年前规划城市的人咋做到的，这整个殖民地大陆板块就是一个向下凹陷的天坑，城市就建在这些天坑上面，他们在坑和坑间修了船道，俺看还有能给曙光号航行的船道，比列车高架桥大得多，分好多层。城市的灯光，还有周围小岛灯塔的光柱连起来看不到边，再远和临海城市平直的塔楼顶耸在浓雾里，非常巍峨庄重。

俺在露天甲板，听见身后好多人吹口哨有说有笑，聊大船进港这些天横竖得下船去城里过夜，地海殖民地有他们自己的公用时间，一天比首都比阿短不少，大船只是暂时开到这个叫班吉的港口，因为司令要下船理公务，过些天才带咱去军区港位。

晚些时候，电脑给俺们发了收回去的透镜，让俺们倒时差，船员分批次轮流上班，其余时间自由活动，只要按时签到就行，就是个象征性的流程，咱脑里有芯片嘛，船上的主脑都给大伙儿记着行程定位。几个朋友招呼俺问想不想下去吃点好的，俺找了个工作的理由拒绝了，没打算下船走到地海的陆地，它着实很辉煌，下去看——看啥？下去看同类和地海畜生杂交的杂种？脏死喽，他们那文化和地表是两个世界，俺就说白了，是两个物种。几个晚上俺坐露天甲板看他们没有白天的夜景，回港口的船在码头下锚，回宿舍上他们地海的网络查资料，期待能找着些暗网买卖我想要的东西，过三天，俺找到了个愿意面谈的，想着怎么也得试试，取一套便装，把先前在实验室偷的针头揣上，也下了码头。

出码头的通道用大海兽肋骨做了七八层楼高的拱门，门廊贴满了金色圆盘形的装饰，排得蛮好看，还挂个牌匾写着班吉港。俺搭公交往平顶城里走，照和人约定的地点到了一家小酒馆。地海人喜欢喝的酒是种味道刺激辣酸味的液体，严格说不是酒类，拼写还不好拼，俺就管叫酒吧。俺选了个最里面的小包间等机子上酒，附近没人坐，可以打量打量。

那儿是个老式装潢的酒馆，仿照地海古时候，店面靠吧台那个地腾一块位置摆了个祷位，供几盘特色菜，祷位上的神俺认了下，曙光号不是培训过吗，那家店供的地海常拜的一个神，宏教蕃王的变体，具体在他们地下算哪路神仙我不清楚，职位好像是管生意的。过一会儿俺约的人来了，地海话有很多种，那人说的话是混了吉话和夹腩哈孥话的语言，俺听着芯片翻译没啥特别不懂的，咱俩喝着酒点了些小菜边吃边谈，我把小红针头给她看，俺不怎么担心给监控举报了，俺们的时代里到处都有你看不见的眼睛，老娘都私藏这东西在船上这么久也没被抓，那就说明一没啥人在乎二这材料也没那么绝密，不然该罚早罚了，再说俺都下到了地海，地上地下法律还不一样呢，想抓俺先和电脑车轱辘话去。和俺接头的老板是个经营灰色产业的人，和朋友合作做些买卖特殊矿石的小生意，她朋友负责坐船出海带矿回来，她负责销售，俺带过去的材料在他们当地行话叫麻头铁，不算人手一份的大通货，但也没稀有到要上天价拍卖的程度，否则俺也不可能刚到地海联网三天就能谈上商家，俺找的人虽然手里没现货，但人从前经手过，给俺拉进了几个线上拍卖的组会找人蹲，推荐俺直接拿矿交易，比用地表的信用转换货币省事，而且实惠。俺问她这行有啥矿可以直接交易，官方没在通常渠道列出来的那些，俺想办法找。

她给我举了些例子，日了，都是地海特产的多，有些矿是地上独有，俺平时没有收石头的癖好当时看了她列的名单后悔得要死，那老板岔开话问或者你有办法弄来一点黑水不？我见面就一眼看出你是地表人，你是跟曙光号下来的船员吧，气质不像平常下来做生意和移居的人，那些主要做黑水生意的人里面传你们那条船就产这个，如果你有办法帮我去搞一点给到我手上，好矿你都随便挑，你要麻头铁管够。

俺愣了会儿想到她说的好像就是我第一反应想的，啊，你们还交易黑水？那种我们地表叫雅罗楠稳态体的东西也算？

曙光号还产这东西啊，那老板说到这个眼睛就亮了，她给俺看了个大概的黑水模型，哎嘿我看了心说这不就是大船墙皮里的矿物吗，答应她从船上弄点下来，老板兴奋得不得了一个劲和俺说，她给我看的全息像只是大致的外观建模，那种物质影像扫不下来，要经过鉴定才能确定是不是真货，临走她还嘱咐注意安全只试一试就好了，不要勉强，弄不到也完全没问题，总感觉她怕咱找矿出什么意外。

但就是没遇上意外，一切都正常，俺特意申请打印了几把厨房刀当工具，循着记忆下几十层路过了有科学家干尸那一层，那也算是大船中部了吧，俺记着下去的电梯层数是88往后，中途换乘一次，再下十几层，找到个空房间看见有裂开的墙皮就吭哧吭哧撬，捡了满满一盒黑色金属，有了透镜俺也能看到那些矿石更丰富的色，老好看了，光色很纯，是明亮的金黄，在透镜过滤的黑底里和一团小太阳似的。俺把它们整回宿舍，照老板建议用玻璃试管分装，没弄完呢有人来敲俺房门，开门看到他肩上蹲了个什么玩艺俺张了张嘴，见鬼他带着那只小黑鱼，妈妈的咋做到的。他问我你是裴莱茵吗，是啊请问有什么事。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臭小子叫鱼庚，后勤部的，上来就问我你是不是下去挖雅罗楠了。老日头嚄我差点跳起来，还没来得及回他一句这臭蛋就自己说下去，什么他刚还在睡觉倒时差，朦朦胧胧做了个梦，有个很高大的人——庚好像和一下就认出了梦里那家伙，叫她西雅茨——来床边搭了一下他肩，给他指了系统名单里俺宿舍位置。他惊醒过来，看到小黑鱼蹲枕头边，对面电脑光屏有几行字；这么着，他马上跑下来敲我房门。

俺消化了一下，小黑鱼溜下他的肩在俺房里游走，脑袋转来转去，盯着什么东西，像在观察空气里人眼不可见的事。我想着唉算了他这样看着是知道不少，把他请进门和他讲明来龙去脉，他啧嘴儿嚷那个从你手上收矿的人不叫帮你，那叫坑你命，这艘船是自主产雅罗楠，但是很少有人能全须全尾巴把它们带出去，碰过这些矿的人都死了失踪了，你赶紧把那些邪门玩艺扔了。

还有这故事？

他说了句很让我毛骨悚然的话，就就他是怎么说的，他和我说这趟船，它出发前就是它在比阿装船时有三百七十六个人。俺上船这期间一直有人失踪，只是俺不知道，所有人都不知道，就正常地过，消失了的人就永远地被忘了，从系统名单里去掉了，家人朋友不记得，连中央大计算系统里也不再保存他们的身份，但是绝对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那人就是舰长。

鱼庚说他在这条船服役三年了，没见过死人死这么快，他一到地海连上地方委员会的网络就提交了申请，这几天办手续准备跑路，劝俺趁早也赶紧申请个什么伤病退出，拖得越久越不好脱身。他也有和我相似的经历，更严重，说他隔五六天就有一次睡着睡着意识恢复了身体还没醒的事，老梦到一个红皮傀人在床边爬，有几次还爬到他身上，他动都动不来，电脑说他有比较严重的睡眠瘫痪症，大约是他的脑受过刺激，可他头部没有受过创伤，也没烈性药用药史，他的大脑和俺一样是正常脑子。我说你说不准小时候发烧把脑子哪个位置烧坏了，上了大船都发作了，鱼庚直说不是不是，他下船找一家医院做了次扫描，脑区没问题，所有活动都和正常人一样，和比阿人一样。

越说越偏了，什么无厘头东西，俺不想和他扯皮，冷笑他你都服役整三年了还想卷铺盖跑，一点骨气都没有，还是不是来打海兽的，再说军队里没点大病大伤你还想辞职就是做梦，除非把腿摔断，把他赶了出去。看那王八犊子有些疯狂，临走还没忘带上小畜生，说话语速快得控制不住情绪，不像装的，可能之前给一些东西刺激过。

那又咋了，俺要整死鲸鱼，谁也不能拦，敢挡老娘我把你人也整。撵走闹事的，俺顺利地交了小老板要的黑水，她还蛮受惊，以为我就给她弄指头大的一小块没想到整了七支试管那么多。有她做牵头，俺可以在近期一场交易矿的拍品里随便选，我看中了拍卖方就会把那个拍品撤下，这亚洛楠的价值在地海这么高让我很意外，挑了一架麻头铁和地海产的合金做的可折叠弩箭，附赠十支相同材质的箭矢，麻头铁是一类惰性金属，通常开采出来就与其他矿共生，不好分离，所以纯麻头铁制的物品很少流通，俺也没想一上来就要搞到纯的，琢磨着先拿这架弩试水，看效果。

回去俺整顿下就把弩箭藏背包里直奔舰长办公室，想找俩畜生黑鱼；船长室里啥会动的也没有，俺连起居室都看了，没有。难道老头下船这些天还把它们带走了，俺一阵绝望。找大小畜生时是地海上半日，很多人到港口玩了，留大船的人不多，俺把折叠弩收回背包，一个人在船上晃荡，不晓得怎样才找得到黑鱼，甚至还想干脆找鱼庚好了，他看着和畜生处得熟，讲不定有办法把它们招来。

俺开始思考编什么说辞骗他，打开腕表配的聊天系统打算和人打个招呼一会儿过去，就看到小黑毛黄毛发的一大堆通话请求。她俩不习惯住地海，都回船上过夜，俺从小老板那带了箭回船找黑鱼这会儿，俩小毛娃给俺疯狂打消息，可俺腕表和透镜都是静音免打扰，开了聊天才看到，她们口径一致说有个后勤部的来找：

你朋友裴莱茵遇到麻烦了，赶紧给她发消息问人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