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然的童年是一场绵绵不歇的冬雨,不算特别猛烈,但格外冻人。
母亲是她的伞、她的棉袄、她的火炉,是给她温暖、安全、饱腹的唯一依靠。母亲虽然没念过书,但她有种天然的直觉,她知道怎么去利用自己的美色讨好主君,为自己和女儿乞得一些怜悯。她也会利用自己卑微的身份,选择远远地躲开主母所在的正院,和女儿过着清苦但无人打扰的生活。
林清然生来体弱,她就将女儿抱在怀里,裹在自己的衣裳里,轻轻哼着歌,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女儿,你要好好活着,最好别像娘这样,要清清白白地。
她说自己是生来的贱命,乡下的家中养不活健壮的哥哥和嗷嗷待哺的弟弟,于是在父母还在犹豫怎么把她卖个好价钱的时候,哥哥已经把她转手给了人牙子。
才三两银子,就买断了她一辈子。
她没念过书,想着清白的人生,想为女儿取一个清白的名字,但她不知道文人会用芙蕖、玉壶这样高雅的字眼,她只知道个“清”字,于是这就成了女儿的名字。那时林清然抱住她的腰,仰头看着她,看她苍白的面色,惶然的瞳孔,和胸膛中总是不得安定的心,想着,我不仅要清清白白地活着,我还要想办法,让娘过上好日子。
主母厌恶林清然,厌恶她和林月一样长了一张美貌的脸,但主君喜欢她,他总是打量着林清然尚未长开的颇有姝色的容貌,露出满意的微笑。主君只在这间小小的宅院里是主君,出了大门,他只是一个末流的商贾,于是他想到了靠美色去贿赂其他豪商,林月漂亮,还可以带一个同样美丽的女儿。
但是主母不知道他的打算,她虽然是个蛇蝎心肠的妇人,到底没有这么腌臜的心思,于是林清然故意哄着生父,让他多给母亲些赏赐,好让主母以为主君又要离开她,投向“贱人们”的怀抱。
林月被拖在马车后是林清然没料到的,她以为主母最多赶走她们母女俩,她哭着跟在马车后面,鞋子也磨破了,嗓子也哭哑了,娘看着她,不知摔倒了多少次,都还是挣扎着爬起来,想要露出笑来安抚一下女儿,马夫却又故意甩下鞭子,拖得她一个踉跄。
林月的膝盖早就鲜血淋漓,手腕上被勒出深深的血痕,她几乎是强撑着一口气,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不能死在女儿眼前的念头。
谁来救救我娘,谁来救救我们……
——谢珃出现了。
她像一尊清凌凌的玉观音,那样淡雅的一张菩萨面发了慈悲,她掀开车帘,叫停了马夫:“这位好汉,我瞧你也不像是那大奸大恶之人,何苦如此折磨这母女两个,倒是平白造了几分孽。”
马夫算是主母亲信,跋扈惯了,虽然已经快出了海云县境内,还是有一股目中无人的傲慢气:“娘子休管闲事,这女子勾引我家主君,生下个小杂种,还妄图攀更高的高枝,非是主母容不下,实在是她欺人太甚。”
“一个弱女子带个如此年幼的孩儿,怎么‘欺人太甚’?”谢珃眉间含怒,转念一想,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便叹了口气扯谎,“不如这样,我出钱买下这二人,你只管回了你家主母,也算是我为家中积德。”
马夫神情古怪,但眼珠子一转,这可是桩无本的买卖,本来主母也只是说磋磨林月母女二人,叫她们再也不能回去碍眼,如今有傻子愿意花钱买下她们,他何不干脆就顺了这份意,得的银钱不必交上去,还可以给主母交代,甚至自己也可以提前回去,可谓是一石三鸟。
最终谢珃花了不小的一笔银子赎下母女二人,好在卖身契一直被马夫揉得皱皱的扔在角落,谢珃也不是什么好糊弄的,如果不拿出卖身契,谁敢保证她的银子不是拿出去打了水漂?
林月抱着女儿,跪在谢珃面前千恩万谢,要给她为奴为婢,当牛做马。谢珃揉着额头,暗骂自己多管闲事,自己家的事都没找落,反倒又找回来两个麻烦。
不过看着两人伤痕累累的身体,她到底是心软,带着母女俩回了家,找了大夫买了药。谢澄对二人很好奇,林月瞧见谢家还有个卧病在床的小少年,以为谢珃买她和清然回来是给谢澄做童养媳的,忙跪下给谢珃磕头:“姑娘大恩大德,奴婢无以为报,只求姑娘莫要……莫要……”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要不是谢珃,她们母女两个说不定早死在路上,哪还有命在这挑三拣四呢?
可林月太害怕了,她不聪明,没见识,很小的时候就被卖了,再大一点当了奴婢,再再大一点就被强做了通房,她的一辈子一下子就能看到头,好没指望,可她不想女儿也这样,就像她为女儿取的名字那样,她希望她能按照自己的想法,自在的,清白的,像无数个好人家长大的姑娘那样,别再被谁困在身边身不由己了。
林月自顾自地想着,把自己吓出了眼泪,谢珃无奈地扶起她:“月姨想什么呢,清然与阿澄年纪相仿,当个玩伴就差不多了,咱们家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不兴奴婢那一套。”她以为林月是怕林清然小小年纪被当奴婢对待,“楼里生意不好,我得出去跑商多挣些钱、想些法子,阿澄一人在家我不放心,月姨来了正好,替我照看着他些。”
谢珃直接当着母女俩的面撕了卖身契,笑着说:“既然你们都来了,便也请莫嫌弃我这寒酸,往后咱们一家四口扶持着好好过日子就是了。”她也想明白了,多两张嘴而已,况且林月年轻,能帮着做些小工填补家用,还能处理家中琐事,省的她一面顾着谢澄,一面想办法盘活酒楼,分身乏术。
能够有容身之所,还不用为奴为婢,林月自然是千恩万谢。林清然缩在母亲身旁,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谢珃,她是个聪明的姑娘,可是年纪小,很多东西还来不及学会,身边的女性长者唯有母亲,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像谢珃这样年轻但能干的女子。
从那时起,林清然就下定决心,她长大了也想成为谢珃这样的人,然后带着娘过上好日子,当然,也不能忘了谢珃的恩情,如果可以的话,她们要做一辈子的家人……
可母亲没等到那天。
她的身体一向不好,当时卖她的人打算把她养成瘦马,要她身形纤细,弱柳扶风,后来进了富商的院子,赏赐的也尽是些胭脂水粉等没用的东西,没人把她当人看,她只是一个精美的花瓶。
所以一场急病,就可以带走她的生命,林清然茫然地跪在床边,一瞬间只觉得天地茫茫,无处是吾乡。
但是谢珃抱住她,抱得那样紧,那样亲密,好像怕她随风散去,因此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别怕,清然,我会照顾你的,往后我就是你亲姐姐,别怕。”
一直以来和她不对付的谢澄也破天荒地没有阴阳怪气,他身体太差,走两步都嫌吃力,但他也走到林清然身旁,拍拍她的肩膀,小声说:“对,咱们是一家人,别怕。”
仿佛黄沙中的旅人终于找到了她的甘泉,林清然死死拉住谢家姐弟的衣摆,在心中暗下决心,从今往后我不要再失去任何一个人了,我的亲姐姐,我的亲哥哥,我再也、再也不要离开她们。
姐姐哪里都好,只是太在乎他们两个,什么事都憋在心里,郁结于心。谢澄的病已经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如果自己再表现得苦闷伤心一些,她还不知道要怎么着急。林清然别的不会,但自小长大的环境让她很早就学会了掩盖情绪,她的伤心维持在一个正常但不至于让人过度担忧的程度,过了不长不短的一段时间,仿佛一切真的就这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