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师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李白羊比他们都年长,天赋卓绝,人品贵重,关爱师弟妹又孝敬师长,提起他的人没一个不夸他。
皎皎若月斯人,谦谦如玉公子,不外乎是。
涂蓝鹊本来不应该成为第四位长老弟子的,三长老的夫人常年卧病,他提不起精神照顾弟子,但夫人认为不可埋没涂蓝鹊的天分,在她的据理力争和掌门及另外两位长老的默认下,三长老还是收下了涂蓝鹊,但他喜欢潜心研究,夫人又常在病中,于是最后总照顾涂蓝鹊的人,自然就成了李白羊。
他比她年长十岁,本该因年龄差距过大而难以沟通,但一开始的二师兄性格内向沉默,小师兄眼高于顶看不上任何人,最后她还是只能紧紧跟着李白羊,拼命学习,拼命做事,生怕自己又被嫌弃。
李白羊总是不厌其烦地开导她,告诉她师父不是真的讨厌她,他只是太害怕师娘的病不给他时间;告诉她二师兄和小师兄其实一直都很期待她,他们为她准备了药称和孤本,只是贺绛鳞太过自卑,岑青蝉又太过自傲,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这个最小的师妹。
他拉着她的手,带着他走过溪流,森林,教她去闻、去看天地自然,告诉她为医者,一定要尊重所有生命。
“先敬天地,再敬众生,方可守持本心,常怀慈悲。”
她也慢慢和师长们熟悉起来,掌门温和宽厚,大长老沉默寡言,二长老脾性火爆但心底柔软,自家师父则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她有时夜里醒来,常常能听到师父压抑的哭声。
二师兄和大长老脾性如出一辙,沉默但细心,熟悉起来之后,他是除了李白羊外最先察觉到她敏感内心的人,在大师兄要出门的日子,他总会找涂蓝鹊和他一起,跑遍悬壶台上上下下,带她去看那些隐藏在微小之处的细节。
“别怕,师妹。”他笑容温润,“大家都特别喜欢你,你很厉害很聪明,其实师叔总是偷偷夸你呢。”
涂蓝鹊就是在他二人无微不至的关照下长大。后来由于李白羊时常出谷行医,贺绛鳞渐渐成了她最熟悉的人。
至于岑青蝉,虽然也比她大上不少,但他容貌昳丽,天资过人,性情很是傲气,涂蓝鹊和他关系也不错,只是他们俩在一起时不像师兄妹,倒像是两个顽劣的孩童。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度过,除了掌门迟迟没有定下下一任掌门的人选。
“大师兄,你终于回来了!”涂蓝鹊又有个把月没见到李白羊,此时看见他正在往主峰爬,高兴地迎了上去,“这次回来待多久?还要出去吗?也该接过掌门师伯的担子了吧。”
李白羊:“这次也待不了太久,那边有事没做完呢。这次回来主要是有其他事要跟师父商量。”
“哦?有什么事不能传信回来,还要师兄专程回来一趟。”
“……我,想成亲了。”
涂蓝鹊一惊,左脚拌右脚差点摔下山去,李白羊心惊胆战地扶住她,正担心呢,却见对方十分高兴地抬起脸道:“真的假的!我要有师姐,呃师、师嫂……反正,真的吗!”
“是啊。”李白羊露出有些羞涩的神情,“她是城里一家药馆的学徒,我、我很喜欢她,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总之,还是要先禀告师父,之后提亲,才不至于唐突了她。”
那天,李白羊和掌门谈了很久,出来后就说师父亲自为他写了聘书,还给了他一笔银子,要他自个儿去置办给姑娘的聘礼。
涂蓝鹊本以为这将是她们这一代长老弟子传奇的开端。
却没料到,世事无常。
两个月后,师娘原本稳定的病情急转直下,连遗言都来不及说,就在三长老转身取药的一刹那悄悄地失了声息。
师父哀恸不已,三天之后,竟活活哭死在妻子的棺椁前。
二长老闭关很长时间,师弟的葬礼都毫无消息,大长老心生疑虑,强行要他出关,却在长老院的密室里看到早已断绝气息的二长老,和正剖开他尸体的岑青蝉。
师长震怒,岑青蝉打伤大长老,就此叛逃。
短短半年,只有短短半年啊。
涂蓝鹊一身缟素,看着已经呈现荒凉之象的两侧长老院,只觉得自己在做一个荒诞可怕的梦境,梦醒来,她还能看到师父一边嫌弃她笨一边绞尽脑汁给医书作更详细的注解,还能看到师娘灯下为她念书、轻轻责备师父过于严厉的态度。好像她推开二长老的门,那个暴躁的小老头还在大喊大叫着和岑青蝉争吵,又在她一声“小师兄”之后二人同时回头,笑着回看她。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李白羊的婚事拖了又拖,在次年秋天总算是结成了,他变得更加温和沉稳,但掌门还是没有定下他的继承人之位。
他还是经常出谷行医,有时会带着妻子一起,不过他通常半个月就会回来,照看他有些疲惫苍老的师父。
涂蓝鹊也做出了出门游历的决定,她还太年轻,一个人住在偌大的长老院,处处是故人旧物,她没法不想他们,但她想,师父师娘不会愿意看到她在失去亲长的痛苦中沉溺太深。
和李白羊只在南州小范围内转不同,涂蓝鹊打算走得更远一些。临行的那天,大师兄和嫂嫂来送她,他还是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摸她的头,道:“出门在外,虽要坚守医者本心,但无论如何,你的安危最重要。”
嫂嫂是个恬静温柔的女子,她为她缝了一个精美的平安符:“鹊儿,这是我家乡的习俗,出门在外,身上带着亲人做的护身符,可以保你一路平安。你要好好的,好好地回来。”
于是涂蓝鹊带上家人的殷殷期盼起身,她回过头,还能看到夫妻俩相依偎着朝她招手,她心中突然涌起豪情万丈,对前路未知的惶恐突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当她多年后终于回到悬壶台,第一时间听到的是掌门的死讯和他传位给贺绛鳞的消息。
李白羊早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