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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大（第2页）

那么“诊治心病”一定会成为她要做某件事的由头才行。

一开始谢澄拿不准她想做什么，但谢珃在要离开涂蓝鹊的院子前，状似无意地问了句“悬壶台有弟子列队巡逻吗”，那一瞬间，联系到她准备应对贺绛鳞的由头，谢澄就想到了她或许是想上主峰五层，需要避人耳目，但如果真的被抓住了，也可以拿出“只是为了找贺掌门诊治”而已，毕竟涂蓝鹊确实开口说过要请贺绛鳞给她看看。

串联起这一切，谢澄很是激动，虽然不知道她非得上去做什么，但他太想为姐姐做些什么，想向她证明“不止你可以为我做任何事，我也可以”，于是他总在偷偷观察谢珃的行动。

昨日白天谢珃又跟着祝浮鳐一起出去，他留了个心眼，不经意地问祝浮鳐她采了些什么药，祝浮鳐说他也不清楚，谢姑娘这几日但凡出谷，都时不时自个儿跑到一边，他也不好刨根问底。谢珃回来后总是小心地摩挲腰间的荷包，谢澄心有所感，夜里强撑着没睡。

果然，到了深夜，她悄悄跑了出去，夜里巡逻的弟子不多，他小心翼翼跟着她，看见她偷偷埋了什么东西，等她走后，谢澄凑上去一看，是个竹筒，连着根细细的棉线，不一会儿，棉线上的火光就伴着一阵黑烟熄灭了。

“我猜，你应该是想用火药闹出点动静，不能太晚也不好太早，于是我估量着你起床的时间，央祝大哥陪我走走，又找理由引开他，偷偷去点了引线……”

太冒险了，谢珃张了张嘴，不知该从何说起，难道要责备他吗？他都是为了自己才去做这些事，且要不是他误打误撞，自己和药里里安排好的计划从第一步起就得夭折。那要夸奖他吗？可他都把自己弄成这样。

看着他面无血色倒在床上，这是无数个夜里横亘在谢珃脑海中的噩梦，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惊怒的情绪。

谢珃脱力地靠在墙上，空荡的双眸映出昏暗的天色：“你，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一墙之隔，谢澄也靠在墙边，他面上仍然没有多少血色，低着头口中喃喃：“我真的只是想帮上忙……好像所有人都可以帮你，但你总是什么都不愿告诉我，我知道我一直在拖累你，但我想至少从我病好了开始，我也要为你做些什么，我不想再被视为你的累赘了。”

“你怎么会是我的累赘呢？”

虽然这么说，但谢珃也恍惚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爹娘还在她们身边的时候，阿澄是个顽劣的孩子，他总是有很多鬼点子，偷偷给午睡的父亲画花脸，在母亲的账本上画小乌龟，将外祖母绣花的丝线缠在身上最后吱哇乱叫地将自己捆成一团。

母亲要罚他的时候，他就跑进姐姐怀里躲起来，朝母亲露出一双可怜兮兮的大眼睛，这个时候谢珃就会抱住他，跟母亲求情说，娘，弟弟知错啦。然后轻轻拍两下他的背，好像已经惩罚了他。母亲会抱住她们俩，有些心疼地说：“娘的珃珃怎么这么乖，若是被欺负了怎么办？”

“我，我！”被姐姐和母亲环抱住的男孩大声地说，“我会永远保护姐姐，绝对不让任何人欺负她！”

但生病之后他就再也没说过这种话了，外祖父的死讯传回来那天，他一直在哭，一直在说“对不起”，为什么要对不起呢？因为你没有保护到任何一个你理应保护的人吗？可是你也只是个孩子啊。

搬到三胜镇后谢澄也不再哭泣了，他每天都乖乖的，安安静静的，他从来不说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好像他不想赏春花秋叶，不愿看人间百态，他总是在说“我没事，姐姐，你忙你的”。

她太忙了，忙到不再有心思去猜测他是不是一直在害怕，是不是一直怪罪自己拖累了亲人。清然也说过让姐姐慢点吧，多陪陪阿澄，他心情会好些，但她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会催促她，“没事的姐姐，我真没事，你看，我好着呢，你要做什么就去做吧。”

但其实是她和弟弟待在一起的时候，总会无意识露出哀伤痛苦的神情，于是谢澄觉得，我不想再给你添更多麻烦了，我不想再让你更加痛苦了，你走吧，你走吧。

于是她真的走了。

谢珃抹去脸上不知何时流出的泪水，转身直接推开屋门。谢澄正靠坐在墙边，右臂被裹成厚厚一层，脸上本来是苍白的，但他哭了很久，双眼已经肿成核桃大，流下的泪水把脸泡成了酡红色。

他没想到姐姐一言不发就推门进来了，整个人形容狼狈，看起来傻愣愣的。

谢珃轻轻碰了碰谢澄的脸，听到他小声痛嘶，没好气地说：“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哭起来没个度，把脸哭成这样，还说你长大了。”

谢澄露出一个小心翼翼的笑，看得谢珃心里又是一酸：“我怕你真的生我气不想理我了……对不起姐姐，你明明花了那么多功夫才把我治好，我还这么不珍惜自己的身体……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阿澄。”谢珃没有接他的话，而是问道，“你是不是一直觉得姐姐会不要你啊。”

“啊？”谢澄有些慌乱，“没、没有啊，我没有这么想呢，如果你要丢下我，何必吃力不讨好地请这么多人打探消息，何必跟不喜欢的人虚与委蛇，何必……”

他说不下去了。

谢珃看着他，眼神从来都没有变过，那是从小时候起就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是看血亲、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之一的目光。

谢澄又想哭了。

“对不起，我、我知道我这样不对，明明你已经付出了这么多，你大好年华都耗在了我身上，你那么喜欢读书，你还说要和爹一样做官，但是你再也，再也没看过那些书了，你，你总是在看账本，总是在做生意，总是在和别人应酬，我……我知道我不应该……”

“但是我真的很怕！我不想离开你，我不想被丢下，我就是想和你待在一起，我知道我是累赘，但我会尽量不给你添麻烦的，我，我……”

谢珃抱住他，好像抱住的不是一个十六岁的高大少年，而是很多年前做错了事害怕被责骂而哇哇大哭的小孩。

“我知道，”她轻轻拍着他的脊背，“我知道。你只是觉得愧疚而已，但你想想，若生病的人是我，你会丢下我走掉吗——你不会，你瞧，我是这么坚定地相信你，你也要相信我呀，你不需要做什么去证明你的价值，你是我弟弟，你是谢澄，我会永远保护你，我们永远都会在一起呀，就算你成亲了，我们也可以买一座大宅子住在一块儿。”

“是姐姐不好，没有好好告诉你，你对我多么重要。爹娘走了，外祖父母他们也走了，如果只有我一个，我早就随他们而去了，但我的阿澄还在呀，我想和你，一起长大，一起好好活。”

谢澄用力回抱住谢珃，他已经哭到眼睛挤不出一滴眼泪，嗓子泄不出一丝声音，但他在姐姐的怀抱里，终于再次感觉到了久违的安全感，他这次终于清楚地知道，自己再也不会被抛下了。

遥远时空中，少年的梦魇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