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珃冷笑:“二位如此好手段,事到如今还要再遮遮掩掩?也罢,如果这就是药姑娘的诚意,我现在就去找祁都监让他放我这个市、井、小、民离开,这摊子我不掺和,大不了不治了!”
“哎呀别呀!”
药里里急的团团转,“是师、岑先生告诉我邀你入局或许有用的,反正也不亏……你,你现在走了就麻烦了!”
她看谢珃已经准备去开门了,只得跺跺脚:“哎呀!我告诉你就是啦!”
谢珃马上回头:“除此之外,我还要你直接把渥络丹心以五百两价格卖给我——当然,如果我们三人都能全身而退。”
“怎么可能!五百两最多买我一节顶级烈阳羯,你狮子大开口!”
“废话!”谢珃忍不住骂出了声,“我与弟弟两个普通人,又不像你们一样有武艺傍身,得罪了府城兵马督监你让我们怎么办!病治不好都算其次,到时候我俩连命都搭上!”
药里里被她堵得无话可说,自己心里也憋屈,于是重重“哼”了一声,滚到床脚生闷气去了,谢珃还是坐回了桌前,不断往嘴里灌冷茶灭火。
两人几乎僵持了整个白日,饭都没吃。
已经戌时了,侍从端来放在门口的晚饭,早已凉透。谢珃动了动僵硬的身体,起身去把食物拿了进来,就着冷茶随便填了点肚子。
一整个大白天,她的脑袋里其实都是一片空白,按照她往常的习惯,碰上这种倒霉事及时止损才是最好的,但一方面她已经在祁铭渊那儿过了脸,对方肯定将她当成药里里的同伙了,另一方面……
“我付出了这么多都是为了什么!”
“不许半途而废!不许白死!”
“阿澄……必须好起来。”
“就算我死了,也要把阿澄治好,否则那些次的重生不就白白浪费了……”
治好阿澄……治好阿澄……治好他治好他治好他。
谢珃有些陷入魔障,突然从窗户处传来“咔咔”声。
她被惊醒,回头望去。药里里已经从床上跳起来跑过去拉开了窗户。
大灰老鼠领着一团漆黑的人影爬了进来。谢珃有些迟疑地看着那个身形如儿童的陌生人,张了张嘴,却听骨骼爆响,那黑衣人扭曲挣扎了一会儿,把全身舒展开后,不是岑青蝉又是谁?
他很快就看出了两人之间的别扭氛围,没有多说,只是对谢珃道:“既已入局,就别想着能随便脱身了。”
谢珃本来都慢慢说服自己了,听他这么说又心头火气,怒道:“好哇好哇,你们了不起!随随便便就把我牵扯进来,诚意也没有,态度也没有,我还没做过这样的生意!你真当我拿你二人没法?”
岑青蝉:“老夫都愿意不收诊金给你弟弟医治了,江湖上多少人对老夫恨得牙痒痒但又不会真的下死手追杀,你以为凭的是什么?哼,大不了叫里里把渥络丹心送你好了,只收你烈阳羯的钱,如何?”
药里里在一旁瞪大了眼睛,马上想说话,却被岑青蝉反手捂住了嘴,谢珃强迫自己快速冷静下来,事已至此,真的鱼死网破捅到祁铭渊那儿谁也讨不得好,如果他们愿意让出渥络丹心,那自己也不算太吃亏。
“那就这么办。”
谢珃点点头,总算心平气和地坐下,“但我还是要求你们把实情一一说来,我才好决定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岑青蝉和药里里对视一眼,他道:“行,为了表现诚意,确实也该一一告诉你了。”
岑青蝉在谢珃对面坐下,药里里不情愿地拖了张小方凳坐在他脚边,这下二人的相处不像白日里的“忘年交”了,反而像是长辈和家中的小孩。
“里里是我徒弟。”岑青蝉一开口就让谢珃惊得瞪大了眼,“但我江湖名声确实不好,所以我也不让她出门报我的名号,不然就她这点功夫,平时采采药也就罢了,就怕引出几个和我有旧怨的老东西。”
谢珃想了想,确实是这么回事,而且就算“怪医”脾气再古怪,行事再是荤素不忌,江湖上能人异士众多,肯定也有愿意追随他的人,收徒很正常,不让徒弟在外头报他的名号也正常。于是她点点头,示意岑青蝉继续说。
“小玩意出身闵江苗寨,在南州的深山老林里,世代养蛊,而有这么一味特殊的蛊王,称为‘长生晷’,其成体种在每任寨主的体内,每年寨主都会取自己的血分给寨子里的年轻人,血里有长生晷的幼体,只有幼体成功在体内种下的人才有资格成为下一任的寨主。”
“而这些年轻人在与长生晷共生后,就会停止进食普通五谷,且日日需与不同的蛊虫为伴,既是增强自己的体质,也是培养她们体内长生晷的蛊王能力。”
他偏头看药里里,药里里于是站起身,向谢珃展示手臂上的小蛇,发间盘桓的蜈蚣和缩在脖颈的蜘蛛。谢珃想起之前她不仅往自己身上扑、还抱了自己好久,就忍不住起了一身的寒毛,她打断药里里:“请……请坐吧药姑娘,我并不想知道你的蛊虫都藏在哪里。”
于是岑青蝉继续:“……每一代的长生晷被选中接任下一任寨主后,都会吃掉上一任长生晷,因此,长生晷的能力只会一代比一代更强,蛊种也一样。除了蛊王能力之外,长生晷还兼有让宿主百毒不侵、五感清明、驻颜的效果,若能得到活的长生晷入药更是不得了,活死人、肉白骨,甚至做到一定程度上的返老还童!总而言之,不管是垂垂老矣卧病在床,还是身中奇毒命不久矣,只要有一味长生晷,这些都能药到病除。”
“不过长生晷对闵苗人来说是至宝,绝无可能拿出来入药,甚至寨子里的人将自己体内的蛊种取出来,长生晷也是离体即死,宿主本人侥幸不死,也将永远无法回到蛊虫遍布的苗寨,因为长生晷恨上了她,所有蛊虫也都恨上了她。”
“……”谢珃有些颇为不妙的想法,“那闵苗人岂不是很容易被达官贵族抓走以专门养长生晷?”
“不错。但她们一是藏在深山老林,尤其是种了长生晷后绝无可能离开寨子——除了这小兔崽子;这二嘛,则是长生晷的用处鲜有人知,最多被认为是对断肢再生有点奇效,但它养起来麻烦找起来也麻烦,不如去寻什么肉灵芝、续骨丹便利。”
“但祁铭渊不知从哪得到了关于长生晷的真实效用,又恰好有这么一个没头脑的闵苗人咋咋呼呼到处闯,可不就让他逮到了?长生晷没法强行取出,所以他只能把小玩意扣在府城,万一让她跑了,再回家找长辈说上几句,你猜他还有没有得到长生晷的机会?”
原来如此,谢珃点点头,对于祁铭渊来说,长生晷确实远比渥络丹心难得,后者凭他权财双管齐下,不愁找不到,前者压根没人拿出来卖,且南州土司甚多,集结在一起连官府都要让几分面子,他绝无可能越过南州州郡、得罪土司、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去挖一个深山里毫无线索的苗寨的。
“好,我明白了。那非要让我入局的原因呢?”
“这就要从你父亲谢纯说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