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曜把沾血的账册合上,放在膝盖上,掌心贴着封面慢慢地按了按。那只手的颤抖已经停了——或者说,他学会了用意志把它压住。三年在蓟州校场上磨出来的本事,至少还能让他的手稳住。
他站了起来。
御书房里二十三箱卷宗摊了大半,地上到处都是翻开的纸张,像一场来不及收拾的雪。他跨过那些纸,走到左侧墙角那堆还没拆封的箱子前,蹲下,抽出最底下那一箱。
箱盖上有字,用朱砂写的:“永乐二十二年至二十五年,沈府旧档。”笔迹不是沈时渊的。细瘦、清秀,横画收尾处微微拖长——是顾书宁的字。
他拆开封条的手在微微发抖,但面上没有表情。三年皇帝当下来,他学会了一件事:越是在心里翻江倒海的时候,越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可现在御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赵瑾守在门外,看不到他的表情。他不需要装了。
箱盖掀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本薄薄的册子,每一本都不厚,封面没有标题,只有编号——甲一、甲二、乙一、乙二。顾书宁的字写在编号下方,细瘦而清楚。萧景曜拿起甲一,翻开封面。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永乐二十二年九月十七日,初入沈府。夜,见大人独坐书房,手有旧钱半枚,穿黑绳,三股编结。”
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简图,黑绳编结的样式被仔细地勾勒出来——三股交叉,左压右,右压左,中间打了一个极小的单结。萧景曜盯着那个简图看了很久,然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袖口。没有。那根黑绳早就断了——在沈时渊的遗物被送回京城那天,黑绳从断口处裂开,他重新穿了一根新绳,编法粗糙,不会打结。
他继续翻。
“九月十九日,大人深夜带吾至卷宗库。与钥匙一枚,铜质发暗,带包浆。吾问其故,大人不答,转身而去。”
“九月廿二日,卷宗库中发现‘永乐八年’旧木匣。内有零散文书。大人少年笔迹:父含冤,母冻亡。世道如深渊,吾一人填之。”
“九月廿五日,于旧木匣夹层得字条半张。大人少年笔迹:同行数日,破庙至荒村。彼呼吾阿兄,吾授其书字。风雪虽烈,不知寒也。背面有字:不知安否。吾将此字条收于随身本中。”
萧景曜把这一页反复看了三遍。“同行数日,破庙至荒村。彼呼吾阿兄。”那几个字像钩子一样挂在他心口上,往下沉。他咬了咬后槽牙,翻到下一页。
“十月初七,厨娘做桂花糕。大人置案侧,未尝一箸。吾问厨娘,言:大人不食甜,然岁岁令人制之,制毕置案侧,凉则易新,以为常。吾不知其故。后于大人旧档中见‘破庙’条,始知桂花糕为彼稚子所分之物。”
“十月十九日,殿下离京赴蓟州。晨,大人登城楼,目送马队至官道尽头。午后至户部,批阅如常。唯执笔时停顿数次。”
“十一月初三,蓟州传来殿下染风寒信报。大人读毕,置于案角,继续批阅公文。面色如常。是夜独坐书房,以手摩挲铜钱至三更。未眠。”
“十一月初四,太医与药材自京出发。大人未署名。”
“十一月十七日,蓟州回信至府,信封上书一‘安’字。大人立于窗前良久,纸在手中握出折痕。次日下床理事。”
萧景曜翻页的动作停了下来。他记得那封信——蓟州营帐里,他发着烧,赵瑾说沈时渊病了几日。他说“关我什么事”,但走到桌边写了一封只有一个字的信。他当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写那个字。只是觉得如果不写点什么,胸口那个地方会闷得喘不过气。
原来那个人收到信了。原来那个人在窗前站了很久。原来那个人第二天就下了床。
他把甲一放在一边,拿起乙三。封面标记的年份是永乐二十四年。
“正月十五,灯市。大人独自出府,未带随从,至城西旧巷徘徊良久。吾尾之,见大人立于一座破败老宅前,门额匾残,院墙半颓。大人立一炷香之久,静默无语,返身归府。吾后查此宅——乃永乐八年幽州流民入京暂居之地。大人与殿下于此作别。”
“二月初二,大人与工部、刑部联席议事至子夜。散后吾奉茶,见大人袖口有深色痕迹。吾问之,大人云墨渍。吾未再问。归府后大人独处书房,以左手批阅,右手微颤不能握笔。”
“三月初九,殿下在蓟州首战告捷。捷报至京,大人阅后置于案上,未置一词。然半盏茶后复取阅之,再半盏后又取阅之。如此者三。后归卷宗,神态如常。吾见其指节青白。”
“四月初六,边军换防疏漏,蓟州大营三日断粮。大人连夜调拨粮草,签令三十七封,一夜未眠。天明入朝时面无倦色,唯眼底血丝密布。散朝后独坐轿中,阖目良久。”
“六月十五,太后生辰宴。殿下回京贺寿。宴毕,殿下与大人相视一瞬。殿下过而不驻,大人躬身如常。吾见大人袖中手指收紧,复又松开。面无余色。”
“七月十八,宫中言官上折弹劾户部用人不当,实为弹劾大人。殿下未置可否。大人归府后独处书房至深夜,未批阅卷宗,只握铜钱静坐。吾不知其所思。”
“八月十四,厨娘复制桂花糕。大人照例置于案侧。吾见其以指尖触糕边缘,随即收回。整夜未更衣,未进食。天明时桂花糕仍在原处,一块未少。”
“九月初九,重阳。大人赴郊外登高,独行至山腰而返。归来时衣袍带露,靴底沾泥。吾问卫衡大人去了何处,卫衡云不知。后于大人案头见新纸一张,上书二字——‘安否’。墨已干,纸被折成方胜藏于书中。”
萧景曜的呼吸变重了。他用拇指抵住眉心,用力按了按。那个地方的里面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酸胀、滚烫、从脑颅深处往下灌。他继续翻。
永乐二十五年的记录更多了。顾书宁的笔迹越来越密,从最开始的一日一行变成了一日数行,有时候字与字之间挤得几乎没有空隙。
“正月廿三,殿下主持朝会,大人立于右列第五位。殿下问新政钱粮之事,大人回奏毕,殿下曰‘善’。大人面无喜色,唯垂目一瞬。吾见其唇角有极浅之弧度。”
“二月十六,殿下召大人单独议事,半个时辰后大人出御书房。吾候于廊下,见大人面色如常,然步速较平时略缓。归府后批阅公文时笔尖顿笔数次。后于卷宗边栏见大人所书二字:‘足矣。’墨淡而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