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二,沈时渊的定罪诏书明发天下。
流放三千里,发往西北边陲,永不叙用。府邸查封,财产充公,所有亲信一律贬黜。罪名写在诏书上,每一个字都是朱笔御批——结党营私,贪墨军饷,构陷忠良,卖官鬻爵。
萧景曜在诏书上盖玉玺的时候,手在发抖。那方玉玺是和田青玉雕的,重八斤四两,他登基四年来盖过几千次,从来没有觉得它沉。但这次他的手悬在诏书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赵瑾站在一旁,看着他的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越来越大的墨点。
“陛下。”
萧景曜没有应。他把玉玺按下去,印泥在纸上洇开,边缘微微渗出了诏书正文字迹的边界。他盯着那个红印看了片刻,然后把诏书合上,推给太监。
“发。”
太监接过诏书躬身退出去。御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盆里银霜炭燃烧的细微声响。萧景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的眼皮在微微跳动,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赵瑾。”
“在。”
“你说——”他的声音很轻,“朕做得对不对。”
赵瑾沉默了很久。他是皇帝的近卫,不该议论朝政。但他跟了萧景曜十二年——从蓟州到京城,从战场到朝堂。他见过萧景曜在雪地里写“安”字,也见过萧景曜在城门口勒马回头。
“陛下做得对。”赵瑾的声音很低,“一个权臣坐大,确实该除。”
萧景曜没有接话。
“但——”
“但什么。”
“但他对陛下,确实也不一样。”
萧景曜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蟠龙藻井。那条金龙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模糊而遥远。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谁都听不懂的话。
“他走那天,朕不去看。”
赵瑾没有问为什么。他站在门外,看着萧景曜重新拿起朱笔批阅奏折。朱笔在纸上走得很快,但每批完一本,萧景曜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窗外——雪还在下,已经下了三天三夜。
出城那天,雪下得最大。
不是那种纷纷扬扬的大雪,而是细密而猛烈的碎雪,被北风裹着,像无数细小的刀片横着往人脸上割。京城的主街从鼓楼到北城门铺满了雪,车辙碾过的地方结了一层灰黑色的冰壳,人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囚车从大理寺出发的时候,天色灰白,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傍晚。沈时渊坐在囚车里,穿着单薄的灰色囚衣,手上戴着镣铐,脚上拖着铁镣。囚车没有棚——流放犯人的囚车不设棚顶,风雪直接打在他身上。他的头发上落满了雪,肩膀和膝盖上也积了一层薄白。镣铐的铁已经被冻得发青,握在囚车栏杆上的手指冻得红肿,指节处裂了几道口子,渗出的血还没来得及流下来就被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粒。
但他坐得很直。
不是那种刻意挺起的直,而是一种已经成为本能的直。和他坐在沈府书房里批阅公文时一模一样,和他在朝堂上舌战群臣时一模一样。就好像囚车和铁镣并不存在,就好像这只是一次寻常的出行,他只是暂时坐在一个不太舒服的位置上。
街道两旁站满了人。
不是禁军组织的,是自己来的。从大理寺到北城门,将近三里长的街道,两边挤满了围观的百姓。有人站在雪地里,有人爬到临街的屋檐下,有人挤在酒楼二楼的窗户后面。人声嘈杂——骂声和议论声混在一起,被北风撕成碎片。
“奸臣!”“贪官!”“害了多少人!”“报应!”
有人开始扔东西。先是一颗冻硬的白菜帮子,砸在囚车栏杆上碎了,碎屑溅到沈时渊脸上。他没有躲。然后是烂菜叶、鸡蛋壳、小石子——那些在菜市口等着看热闹的人,把准备好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囚车上扔。鸡蛋液顺着囚车栏杆往下淌,在低温里很快就冻成了黄色的冰棱。
沈时渊没有动。他的眼睛看着前方——不是看着人群,不是看着街道,而是看着城门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羞辱,没有悲凉。那张瘦削的脸在风雪中像一块被反复冻过又化开、化开又冻上的石头,所有的纹理都被磨平了,只剩下最坚硬的底色。
一个老妇人挤在人群最前面。她穿着打了补丁的棉袄,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雪粒。她没有扔东西。她只是死死盯着沈时渊,眼泪在冻裂的脸上流下来。她的儿子是蓟州边军的士兵,赵崇海贪墨军饷那年冬天,因为没有足够的棉衣冻死在哨所里。她不知道沈时渊查了赵崇海,她只知道沈时渊是“贪官”,是“奸臣”。她盯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喊出了一句话。
“你还我儿子——”
沈时渊转过去,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他的目光在老妇人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又转回去,继续看着前方。但在那一瞬间,他搭在囚车栏杆上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处冻裂的口子被挤压,渗出的血珠在铁栏杆上抹出了一道极淡的红痕。
他没有说话。没有辩解,没有道歉,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手指收紧了一下。
囚车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