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世安说,打完仗之后的寂静比打仗本身更危险。萧景曜很快就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鹰嘴峡一役之后,蓟州大营过了一段安生日子。敌骑退了,边境线上的哨所重新派了人,黑风口那二十具遗骸被运回关内安葬,抚恤金这次发得很快——兵部直接拨的,没有人敢卡。校场上的训练照常进行,周世安每天卯时仍然站在点将台上,手里的马鞭往东边一指,萧景曜仍然跑在队伍里,只不过跑的位置从最后一名往前挪了不少。手上的茧子越来越厚,刀法从接二十招进步到能跟周世安对练三十招不败。周世安嘴上不说,但每次对练完递酒囊给他的时候,刀疤扯动的弧度比从前更深了一点。
但京城的风向正在变。
老皇帝的身体从去年秋天开始就不行了。太医署的人嘴巴很严,但沈时渊有他自己的消息渠道。每隔三五天就有密报从京城送到蓟州——不是给萧景曜的,是给周世安的。周世安看完之后有时候会跟萧景曜提一两句,有时候不提。但萧景曜能从他的表情里读出密报的内容:如果周世安看完密报之后沉默地灌一口酒,那就是京城又出了什么事。
夺嫡的事在京城已经半公开化了。太子是嫡长,名正言顺。三皇子萧景琰封了晋王,在山西大同一带收拢边将,跟太子明争暗斗了好几年。五皇子萧景瑞是个病秧子,三天两头卧床不起,没人把他当对手。其余几个皇子要么年幼要么母家势微,在这场争夺战中根本不入局。只有萧景曜是个异数——他是皇后嫡出的七皇子,按身份不该比太子差多少,但他装了十年废物,把自己的名声搞得比烂泥还臭,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出局了。直到他把赵崇海送进了大牢。
现在没有人再把他当废物了。太子党视他为眼中钉,三皇子党在观望——如果能拉拢一个在蓟州有兵权的七皇子,对三皇子来说无异于天降馅饼。但萧景曜谁也不想站。他不喜欢太子——赵崇海是太子的亲舅舅,太子是赵崇海在京城最大的靠山,赵崇海贪的那些银子有多少流进了东宫,账面上没有记录,但蓟州大营里每个被克扣过抚恤金的老兵心里都有一笔账。他也不喜欢三皇子——三皇子表面礼贤下士、温文尔雅,但他在户部翻旧档的时候翻到过三皇子在山西的田庄账目,占田数额是亲王规制的三倍。
他只想在蓟州待着。练兵、清账、打仗。在这里他不用装废物,不用对任何人跪拜,不用在朝会上低头数地砖上的裂缝。但京城不会让他安生。他不去惹事,事会来找他。
四月中旬,京城来的密报越来越频繁。周世安看完密报之后灌酒的次数越来越多。
“太子在禁军里换了三个统领。”周世安有一天晚上在总兵府里跟萧景曜单独说了这件事,“三皇子从大同调了一千私兵驻在太原,说是防备北境,实际上盯着京城。陛下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太医署的人说,能撑过今年夏天就算万幸。”
“沈时渊那边呢?”
周世安看了他一眼。“密报上没有提他。但你觉得他现在的日子好过吗?”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他手里握着兵部,握着北境防务。谁上位都得过他这一关。太子和三皇子都在拉拢他,拉拢不了就会想除掉他。他现在等于是站在刀尖上,往哪边歪都会掉下去。”
萧景曜没有说话。他端起面前的酒碗也喝了一口。蓟州的高粱酒还是那么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辣。他忽然想起沈时渊在户部正堂上说的那句话——“不是棋子的人,才有资格下棋。”他当时觉得那是沈时渊在嘲讽他。现在他忽然懂了——沈时渊自己就是那颗站在棋盘正中间的子。他哪里都不站,所以哪里的人都可以打他。而他在刀尖上站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掉下去过。
与此同时,沈时渊在京城的日子确实不好过。
沈府门口的盯梢比以前更多了。老陈头每天早上一开门,街对面那棵老槐树底下准有人在——有时候是卖糖葫芦的小贩,有时候是蹲在墙角晒太阳的闲汉,有时候是挑着空担子一上午不挪窝的货郎。他在沈府做了十几年门房,什么人是什么路数,瞄一眼就知道。这些人不是同一个主子的——卖糖葫芦的那个是东宫的人,晒太阳的闲汉是晋王府的探子,挑担子的货郎来路不明,可能是宫里的人,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
卫衡每次出门都要绕好几圈甩尾巴。他从后门出去,穿两条巷子,进一家布庄的后院,再从布庄的前门出来。在街上走半盏茶的工夫,如果发现有人跟,就拐进茶楼,从茶楼的侧门出去,再穿一条巷子,确认身后干净了才往兵部走。跟了他最久的是一个东宫的探子,从正月跟到四月,被卫衡在一条死胡同里堵住了。那天晚上卫衡回来得比平时晚,靴子上沾了泥,面色如常,只是进门的时候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把靴底在台阶上蹭了蹭。
沈时渊的书房里,衣架后面永远挂着一套软甲。不是盔甲——太显眼,穿上身衣袍会鼓起来。是那种贴身穿的软皮甲,薄而韧,能挡匕首的直刺,挡不了箭矢的远射,但足够在遇到近身行刺时多挣一条命。他从来不穿,也从来不提。但顾书宁每天早上到书房的时候,都会看到那件外袍挂的位置跟昨晚不一样——显然是被取下来过,又挂回去了。他大概是在试,试怎样披上外袍的同时能最快地穿上软甲。
顾书宁把这些细节都记了下来。她没有写进那个随身的小本子——太危险了,小本子上的东西已经太多,如果被搜出来,不止是她一个人要掉脑袋。她改用了更隐蔽的方式。府里侍卫换了几批新面孔,更年轻,更沉默,眼神更冷。他们在各自的位置上站得像石像一样,不说话,不闲聊,但巡逻的路线每天都不一样。有一天她半夜去厨房打水,经过中院的月洞门,那个站岗的年轻侍卫认出了她,微微点了一下头。月光照在他脸上,她忽然发现他长得很像卫衡——不是兄弟,是同一类人。都是在某个绝境里被沈时渊捡回来的人,然后把自己活成了沈府的一道门闩。
京城暗流涌动的时候,蓟州这边也开始出事了。
先是马料里被下了毒。赵瑾早上起来去马厩添料,枣红马不肯吃。他把草料捧起来闻了闻——有股甜丝丝的怪味。他掰开草料一看,里面掺了碎末,颜色发黄,不是正常的草料颜色。他把草料收起来送到营医那里,军医掰了一小块放进水碗里,水碗边缘很快泛起一层细密的白沫。军医端起碗闻了一下,脸色变了:“马钱子。马吃了会抽搐,人吃了也会。”
“剂量?”
“够杀十匹马。”
萧景曜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校场上跟周世安对练。他把刀交给赵瑾,接过布巾擦了一把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问问题。谁管马厩的料仓?昨夜是谁值夜?料仓的钥匙有几把?料仓的锁有没有被撬过的痕迹?查到最后一个经手马料的人是一个叫王贵的校尉——蓟州本地的老人,在营里待了六年,平时老实巴交,谁都没想到会是他。赵瑾带人去拿人的时候,王贵正在营房后面收拾包袱,靴子里塞了张五百两的银票,京城宝通钱庄的票子,签发日期是四月初五。四月初五,是萧景曜鹰嘴峡一役之后第五天。